語言之初組詩三（15、16、17、18、19、20、21）

布蘭臣詩歌

15，露水 第一滴露水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夜晚在地上躺了很久，起身時留下的一小片痕跡。 月亮在草叢里等待著它——像等一個遲遲不肯降生的孩子。 它帶著夜的氣息，來迎接光——光穿過它時，碎成了許多個清晨。 它的晶瑩的身體沒有淚——只有即將蒸發(fā)的那一念。形成幾朵碎花，開在草尖上。 而它落下來的時候，心里有個夢——回到草葉上，再做一次珍珠—— 它是自己的夢，也是風的故鄉(xiāng)。 “你又是新的?！?lt;/p>它在每一片草葉上修改夜的遺囑——“你要再來。” 于是早晨不再是終結，而是每一次重逢的第一個名字。 16，回聲 第一陣回聲不是喊出來的——是聲音撞上自己的影子時，突然多出來的那部分。 是水中月亮晃開波紋的鳴叫——那是聲音的另一個摹本，它不追趕主語，卻在到達之前散成漣漪。 是石拱橋倒影的“嗚嗚嗚”——托著這嗚聲蕩漾而來，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水的背面叩門。 聲音進入洞穴，忘了自己是什么。是黑云的顫抖，在云層里迷路，變成悶雷的前奏。 是的，一切剛剛誕生的喘息。回聲還沒出生，它已經躺在第一聲啼哭的背面—— 夢的碎片落到地面上——驚醒了自己的第一次腳步。十二個音符同時開口，在空弦上自己走成一首賦格。 17，裂縫 第一條裂縫不是從墻上開始的——是光想看看黑暗里有什么，才推開的第一道門。 草叢堵住土地的出口，用根挖開那些縫，而水沿著光的腳印爬進來，長出沒有顏色的苔蘚。根須在水里寫自己的名字，每寫一次，縫就寬一毫。 蜜蜂在墻上的洞穴里發(fā)現(xiàn)了它生存的奧秘，一支油菜花探了進來——蜜蜂的嗡鳴擠進洞穴，它們的眼睛瞇成一條縫—— 縫隙里漏出的光，足夠照亮整面墻從冬天走到春天。 正午時分，貓的瞳仁亮了——那是光最細的計量器。正午時分，它把世界切成兩半。 一整座院子開花了——院墻上爬出藤蔓的形狀，如一道道被香氣撐開的傷口。一條裂縫就是世界的一條小標題——內容卻沒人能提前劇透。 18，瓦 第一片瓦不是被燒制的——是雨滴在泥地上砸出的印痕，干了以后，第一次想遮住天空。 它只想接住一滴水，它灼熱的唇——接住一個遲到的吻。 但那是冷的——瓦在等待中學會了儲存，它收下所有雨的冷，卻在陰影里養(yǎng)著，一小片被陽光燙過的記憶。 那些小冰串滑了下來，懸住屋檐、門扉和窗——不肯落，每一顆都替瓦記住了冬天的重量。 此時它想變成風景，像花朵一樣綻放，有隱約的香和記憶——它藏著一副水的柔骨，在碎裂時，磨成粉末。 它并不想成為一只容器，容下食物、雨露和人的肉身。瓦說：我只是把自己橫在天空和地面之間，讓土重新成為土。 19，繭 第一根絲不是從嘴里吐出來的——是沉默把自己卷起來時，發(fā)現(xiàn)身體里藏著一條暗線。 綠葉上的鋸齒、陰暗的木架、唦唦的咀嚼聲，從一條巷道拐進去，竹筐里一堆軟白的粉蟲，弓起身子，在黑暗中練習呼吸。 那絲薄得像霧，卻足以把自己從世界那里借回來。 記得曾經是一張蠶紙。成人們迷惑的表情。放學回家后的第一次撞見。與書本里的錯別字相遇。刺刺的手指，有點怯生生的渴望，對軟體動物的恐懼和好奇。 紙也曾裹住墨水、凹痕，怯生生的渴望像絲一樣從指縫里漏出來，卻沒有人接住。而那些白蟲開始紡織自己的房間，殼里的幽微想象——潮濕中長出的絨毛。 一定是一個新的故事，匣子里的商業(yè)秘密，繭聽不懂這些詞。它的宇宙被曲解了？它只織自己的墻，不是為了關住什么，而是在里面學會蠕動。 20，渡口 第一個渡口不是建在河邊的——是兩只腳站在同一處，卻想走向不同方向時，讓岸學會了等待。 兩只櫓不停擺動。櫓劃開水，水合攏櫓，每一次擺動都是一次否定。 留守渡口的人已經老了，他的船修復一新。老人不數(shù)櫓聲，只數(shù)對岸的燈——亮了幾盞，滅了幾盞。 船在波心里打轉，槳忘了岸的方向。老人坐在船頭，像一截被磨圓的木樁，等一道漣漪把自己送到對岸的夢里。 一只風箏懸掛在高壓線上，像一句飛丟了的問候，而高壓線的嗡鳴，替它哼著一條沒有岸的河，或者，像另一條河在說話。 老人閉上眼，兩只櫓同時停下——船自己轉完了最后一圈。船與風箏，一個在水里打轉，一個在天上懸著，都是等風的人。 它們互相望了一眼，同時學會了飛與不飛之間的那一種寂靜。 21，橋 第一座橋不是架在河上的——是兩座山各退一步，把想說的話橫在那過不去的地段。 連接，實際上是阻止——讓人想起自己跨不過去的地方。 有些詩人在橋的中央位置跳下了河——最高處也是某些人最后的支點。 這是歷史記錄的風景——哪塊石墩曾硌過腳，哪道裂縫里藏著一句沒唱完的歌。 美是從哪一刻開始痛的。沉默疊在一起，成了橋的另一個名字。 向兩邊延伸，讓距離越來越模糊。這是斷腸的比喻—— 它的根須在兩岸扎深，而水面悄悄收走了所有關于連接的誓言，像一道沒有傷口的疤。 兩岸各自退后一步，橋留在原地，替它們記住了曾經握過手的地方。 橋是一座沒有身體的器官，卻一直為距離提供疼痛的模型，和每一條試圖忘記方向的路。 橋面上的霜或是月光，正是確鑿無疑的真相—— 21，羽毛 第一根羽毛不是從翅膀上脫落的——是風在撫摸虛空時，發(fā)現(xiàn)手邊少了一絲柔軟。 像失去了春天的柳絮或冬天的雪花——沒有重量也沒有方向，它們飄著，像忘了自己曾屬于某一朵花、某一團云、或某一個抬頭的人的嘆息。 每一瓣葉片都有它的獨特飛翔，只是它們被枝干牽絆，更是根的羈留——根在地下織造的，是一條條鎖鏈的起點。 葉片落下來的時候，以為自己贏了，風卻把它吹回樹根旁的水溝。 “根并不是敵人，是另一種翅膀——” 這是一場沒有輸贏的舞，根與葉各自跳著，音樂卻是同一種名叫“回來”的旋律。 “沒有羈留的飛翔不是自由，是把自己飛丟了。” 實際上你根本看不見風，只是那些絮片在擺動的姿態(tài)——你說得對：風只是借口，真正在動的是那些不肯落定的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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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之初組詩三（15、16、17、18、19、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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