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當陽市玉泉山 <p class="ql-block">山腰處一座小亭浮在水面上，黃瓦在午后陽光里一跳一跳地亮。我坐在亭邊石欄上晃著腿，看倒影里的亭子隨水波輕輕揉皺，又慢慢復原。白欄紅柱，不張揚，卻把人的心也一并按得靜了。水邊幾枝柳條垂下來，風一吹，就蘸著水寫幾筆行書，寫完又散開，不留痕跡。</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佛像靜坐在石臺之上，低垂的眼角仿佛剛從一句經文里抬起來。我沒燒香，只站在階下仰頭看了許久。他雙手疊放在膝上，像捧著整座山的晨昏。身后白墻上的對聯墨色沉靜，字字不響，卻比鐘聲更沉地落進耳朵里。身旁一位老人慢慢拾級而上，手里竹籃里裝著幾支新采的野蘭，花香淡得幾乎要被松氣蓋過去，可偏偏就鉆進了鼻尖。</p> <p class="ql-block">玉泉鐵塔就立在塔院中央，十三層，不高，卻讓人仰頭時脖頸微酸。塔身斑駁，可每一道刻痕都還倔強地挺著腰桿，像一位穿了千件舊衣的老僧，衣褶里全是故事，卻一句不講。我繞塔三圈，沒數清有多少飛檐，只記得風穿過塔鈴時，叮——的一聲，短得像一聲嘆息，又長得夠我想完半生。</p> <p class="ql-block">塔旁另有一座石塔，小些，卻更精巧。塔身浮雕的蓮花瓣瓣分明，連葉脈都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鮮潤。我蹲下身，指尖沒敢碰，只看陽光斜斜切過塔角，在青苔上投下一小片暖金。一只螞蟻正沿著塔基的紋路往上爬，背一粒比它大三倍的草籽，走得慢，卻沒停。</p> <p class="ql-block">下山必經一座單拱石橋，橋洞如滿月沉入水中，水里那個圓，比天上的還穩(wěn)。我蹲在橋頭，看兩個孩子蹲在橋沿，往水里扔石子，咚、咚、咚，每一聲都把倒影敲碎一次，又等它自己慢慢圓回來。他們笑得沒心沒肺，而橋影、樹影、人影，在水里晃著晃著，就晃成了同一片綠。</p> <p class="ql-block">另一座多孔石橋橫在更開闊的河面上，橋身敦實，橋墩上爬著淺淺的青苔。我倚著欄桿，看一只白鷺掠過水面，翅尖點起一串細碎的光。對岸有人搖櫓，船行得慢，櫓聲也慢，吱呀——吱呀——，像山在打盹時的呼吸。我忽然明白，古人修橋不單為過河，更是為讓人在半途停一停，看水，看云，看自己影子在波光里晃。</p> <p class="ql-block">半山涼亭里，我歇腳喝茶。老板娘端來一盞本地云霧茶，杯底沉著兩片嫩芽，浮浮沉沉。亭內木椅被無數個背影磨得溫潤，我伸手一摸，竟有些微燙，像還存著前一位客人的體溫。溪水在亭下淙淙流過，聲音不高，卻把所有雜念都沖得干干凈凈。</p> <p class="ql-block">湖心亭最是勾人。我走過那座石橋時，特意放慢腳步，橋上人不多，三兩個，都像約好了似的，不說話，只看水。亭子在湖心靜著，黃頂子在綠樹縫里一閃，像一句沒說完的詩。我站在橋中，忽然覺得不是我在看亭，是亭在等我——等我走慢些，再慢些，慢到聽見自己心跳，和水聲合了拍。</p> <p class="ql-block">山門牌坊下，香爐青煙裊裊，不濃，卻執(zhí)拗地往上飄。石獅蹲得久了，鬃毛里嵌著細小的草籽，一只螞蟻正從它鼻尖爬過。我往香爐里投了三支香，沒許愿，只看那三縷煙升到半空，被風一扯，就散成幾縷，又慢慢融進山色里。原來祈福，有時不過是把心事交給風，讓它替你走遠一點。</p> <p class="ql-block">廟前大香爐旁，兩個小亭里掛滿紅綢帶，字跡有工整的，有歪斜的，有墨跡未干的，也有被雨打褪了色的。我讀了幾條：“愿母安康”“中考上岸”“他平安歸來”……沒讀完，風就翻過下一頁。原來人間愿望，從來不怕重復，只怕沒人記得。</p> <p class="ql-block">山道轉角，又見一座石亭，四根石柱撐起飛檐，檐角翹得輕快，像要飛起來。我伸手摸了摸柱子，涼，滑，有被無數手掌摩挲過的溫潤。亭中無人，只有幾片落葉停在長椅上，葉脈清晰，像寫給山的一封短箋。</p> <p class="ql-block">紅墻廟宇前，石獅依舊守著門，一只前爪微抬，仿佛剛放下，又像正要邁出。門前香爐里香灰堆得厚實，幾支殘香斜插其中，余煙將盡未盡。我駐足片刻，沒進門，只覺那扇朱紅門里，供著的不只是佛，還有千年來所有低頭焚香、抬頭望山的人。</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天色微醺，山風帶著草木清氣撲在臉上。我回頭望去，玉泉山不巍峨，卻像一本攤開的線裝書，頁頁泛黃，字字溫厚。它不教人頓悟，只讓人在亭中坐一坐，在橋上停一停，在塔下繞一繞——原來所謂修行，不過是把日子過成水邊倒影：碎了，再圓；圓了，又碎；碎碎圓圓之間，人就慢慢靜了，山也就慢慢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