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初聞“灰河”二字,心里便先入為主地生出幾分蕭索來。河已是水脈,偏又冠以一個“灰”字,仿佛連那水波也失了顏色,蒙著一層淡淡的塵。這大約是我這外鄉(xiāng)人的淺薄,僅憑一個名字,便在心里給一個地方定了性。直到那個十二月的冬日,應了幾位徒友的相約,說是去“楓沙湖看海,元寶洲觀江”,才終于走進了這地名里的灰河鄉(xiāng)。</p><p class="ql-block">車子過了銅陵長江大橋,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致便漸漸疏朗起來。沒有了城里的擁擠與喧鬧,天地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撐開了,顯得闊大而寧靜。來接我們的是鄉(xiāng)里的裴主任和侯干事,兩位都是樸實的基層干部模樣,話不多,笑起來卻真誠,讓人感到踏實。查書記隨后也來了,一番介紹,我才算對這地方有了個大概的輪廓?;液余l(xiāng)隸屬于銅陵市郊區(qū)政府,位于長江下游北岸。它橫跨著陳瑤湖、楓沙湖、竹絲湖,又有長江東流,可謂“三湖一江”環(huán)抱,依著水,傍著水,是個在水網里生長起來的地方。單聽這“一江三湖”,便覺得水汽氤氳,胸襟也為之開闊了,哪里還有半分“灰”的痕跡?況且這里的“灰”字不是顏色,而是水邊的茭白。“灰河”其實是“長滿茭白的河”。我心里那點因名字而來的偏見,已蕩然無存了。</p><p class="ql-block">去看楓沙湖的路,卻是不太好走的。我們沒有走那平整的公路,偏要尋那野趣,往湖邊的深處去。腳下漸漸沒了路,盡是些爛泥和荒草。一團濃霧也不知從哪里涌了出來,四下里一片混沌,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我們只得一個跟著一個,踩著前人踏出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腳下的泥濘粘著鞋,仿佛有千斤重,走得甚是艱難。同行的那位日報記者過仕寧先生,背著沉重的相機,在這霧里也失了主張,只能無奈地苦笑。我那時想,便是那位以畫馬名世的郎世寧先生,面對這滿眼的渾茫,恐怕也難以下筆吧。</p><p class="ql-block">然而,天地間的奇妙,往往就在這不經意的一刻發(fā)生。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那濃霧竟像舞臺上的幕布一般,忽地拉開了。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p><p class="ql-block">哪里還有什么湖?分明是一片海!</p><p class="ql-block">煙波浩渺,一望無際,水天相接處,是一片蒼茫的淡淡的青色。那水面遼闊,讓你的目光可以毫無阻礙地奔向遠方,一直奔到天際線,仍覺得意猶未盡。風從水面上來,帶著濕潤而清冽的氣息,拂在臉上,竟真有幾分海風的咸腥味。湖岸的弧度,彎成一個優(yōu)美的月牙,沙地金黃,配上那無邊無際的水面,同行中便有人驚呼:“這哪里是安徽,分明就是海南!” 我站在這“海邊”,看著那層層涌來的浪,拍打著岸邊的沙石,一時竟也癡了。我原先想,湖就是湖,哪里能看得了海?這不過是文人的浪漫說辭罷了。此刻方知,是我自己囿于成見,眼界窄了。這楓沙湖,便不是一個湖,它分明是大地捧出的一片凝固的蔚藍的海。</p><p class="ql-block">霧散后的陽光,溫柔地灑下來,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我們在壩上流連,看那水,看那遠處的黛色山影,久久不愿離去。</p> <p class="ql-block">辭別了這片“?!?,我們又被引著去了馬洼村。這村子依山傍水,果然是個好地方。最讓我驚異的,是那一排排整齊敞亮的別墅式民居。白墻黛瓦,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精神。廣場上曬著金燦燦的稻谷,一位老農正用耙子慢慢地翻曬,那谷粒在陽光下閃著光,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新米的清香。同行的朋友們早已舉起相機,對著這豐收的場景拍個不停。村邊還有一口古井,據說已有百多年歷史,井沿的石頭上,被井繩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仿佛在無聲地講述著歲月??粗矍斑@富裕安寧的景象,誰能想到,這里曾是那首古詩里“中壟”的舊地,默默無聞了許多年呢?同行中有人指著那觀湖亭、停車場,感慨著新農村的變化,我卻更多地在想,這灰河,是真的不“灰”了。它的“灰”,或許只是歷史塵埃的舊顏色,而今,這塵埃被拂去,露出的是土地本來的充滿生機的金黃。</p><p class="ql-block">從馬洼出來,我們終于要去那“元寶洲觀江”了。穿過一片意楊林,待到眼前豁然開朗,長江便如一條巨幅的綢帶,鋪展在我們面前。</p> <p class="ql-block">這里果然是個觀江的絕佳處?!叭f里長江此封喉,吳楚分江第一洲”,這稱號里,便透著幾分險要與氣勢。江水在這里顯得格外開闊,往來的船只如梭,有滿載貨物的巨輪,也有輕巧的駁船,它們緩緩地移動著,在江面上犁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對岸就是義安區(qū)的老洲鄉(xiāng),顯得既近又遠。江風吹得人衣袂飄飄,我站在岸邊,看著那東流不息的江水,心中忽然涌起許多莫名的思緒。這條大江,見證了古往今來多少的興衰成敗,如今依舊這樣沉默而有力地流淌著。我們這些偶然站在它面前的人,不過是它視線里一瞬的過客罷了。</p><p class="ql-block">日頭漸漸西斜,我們才依依不舍地離去?;爻痰穆飞希闀浾\懇地請我們這些“外來客”為灰河的旅游發(fā)展出出主意。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烈。我看著車窗外的田野與村莊,心里卻格外地寧靜。</p> <p class="ql-block">這一日的灰河行,于我而言,看到的不僅僅是湖,是江,是美麗的村莊。我看到的是一個地方,如何小心翼翼地拂去歷史的塵埃,將自己原本的美麗與生機,一點點地呈現給世人。灰河不“灰”,它有著最燦爛的金色稻田,最浩渺的藍色“海洋”,最讓人心安的農家煙火氣。它像一塊被粗布包裹著的璞玉,一旦展開,便光華自現。</p><p class="ql-block">我想,這便夠了。這名字里的“灰”,或許是一種提醒,提醒著人們,所有的光彩,都曾經歷過沉淀;而所有的沉淀,最終都是為了那更動人的煥發(fā)。讓我們,且靜靜地,拭目以待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