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第一次見殷老娘,是1980年隨父母從大巴山遷回四川開江縣回龍小學。那時節(jié),日子像一條緩慢流淌的小河,一切顯得安安靜靜。學校的房子,是舊時的破廟改成,墻體斑駁,露出夾雜在石灰與黃泥之間的竹塊,瓦檐上的青苔長出鳥兒播下的嫩綠青草。殷老娘就住在其中一間,大約五十多歲年紀,在那個剛結束紅火革命的年代,在一個塵土飛揚的鄉(xiāng)場里,她與周圍人群顯得格格不入,皮膚白皙,白色衣裳或者碎花裙子總是漿洗得干干凈凈,不見一絲褶皺。她似乎永遠在忙,每天在那個粗糙的水泥洗衣臺前弓著腰,一遍遍地刷洗著衣物?;蚴怯靡粭l白凈的毛巾,一遍遍地擦拭那幾張舊桌椅。她屋里的地面,是原生的泥土,被她掃得油光發(fā)亮,卻總也掃不完那些從梁上飄下來的細塵。抬頭望去,雕刻在屋梁上的鼓眼鬼怪,在昏暗的光線下,瞪著這個永不停歇的女人。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是不大喜歡殷老娘的。她愛干凈,家里用水便多,常支使我去井邊提水。那年月,她家塑料桶雖比舊時的木桶輕便些,已是稀罕物,可對當時才八歲的我來說,一滿桶水提起來依舊沉得很。我干了幾次,便學精了,遠遠見了她便躲,或是裝作沒聽見她叫喊。她向我母親告狀,說我這孩子性格“驕傲”。我因此回家挨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打,母親邊打邊問我為什么要在外面驕傲自滿?我那個年齡連“驕傲”是什么意思都沒弄明白,心里的怨恨憋屈別提多難受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上小學一年級,卻偏偏就在她教的班上。我心里發(fā)愁,以為這下是逃不脫這個“黑山老妖”的手掌心了。誰知她待我卻極好,輕言細語,從未有過半句重話。她見了我父母,總夸我讀書靈光,很是聽話。只是學校的教務主任老是嫌棄她資產(chǎn)階級大小姐,教不好貧下中農(nóng)孩子。沒多久,她便不再教書,被調去管學校食堂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殷老娘管食堂是盡職履責的,師傅們在廚房里做飯,她就要一直在旁邊絮絮叨叨,清洗鍋具碗筷不得沾半點油污;吃飯的桌凳,切菜的案板要一塵不染;買來的蔬菜,米面不能堆放在地上,廚房里不能有蒼蠅、老鼠的影子。那段日子,老師們吃的飯菜,確實比往常干凈香甜??蓭煾祩兪懿涣颂焯煊须p眼睛和嘴巴皮擱在背上,跑到分管后勤的副校長——我父親那里告狀,嚷著要么殷老娘走人,要么他們走人。父親兩邊都不愿得罪,正好學校要建幼兒班,便讓殷老娘去帶幼兒班。 于是,殷老娘成了我平生見過年紀最大的幼兒班老師。她仿佛枯木逢春,能歌善舞,手指在風琴的黑白琴鍵上跳躍,彈出一串串清亮活潑的音符。她帶孩子們在院子里做游戲,玩捉迷藏,笑聲像銀鈴一樣灑滿院子。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快樂、最舒展的時光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到梅雨天氣,殷老娘都會痛苦地給我們絮叨過往。她家在重慶,解放前是大戶人家,讀的女子學校,穿皮鞋、裙子、跳交誼舞。她說她是被逼到開江縣這個窮鄉(xiāng)僻壤當知青的。文革時,丈夫被誣告成特務發(fā)配到新疆勞改,從此杳無音信,生死不明。她本人遭學校老師揭發(fā),說她滿腦子資產(chǎn)階級腐朽思想,被鄉(xiāng)民押著游街。她伸出手讓我們看,那手臂上留著長長的傷疤,骨頭當初被生生擰斷,找江湖郎中接,竟把橈骨和尺骨接反了,手是歪的,骨頭高高翹著,每遇天氣變化,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疼痛只有本人才知曉。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父母微薄收入要贍養(yǎng)4個老人,還要養(yǎng)五張嘴,生活極其拮據(jù),我們兄弟三人正是吃長飯的年齡,對油水的渴求只能靠夢里滿足。殷老娘只要做了點好吃的,無論是炒點回鍋肉,還是燒雞燉鴨,總要端一大碗送到我家來,笑瞇瞇地看著我們兄弟三人歡呼雀躍,狼吞虎咽,碗里剩下湯汁的鮮美,至今還能讓我直咽口水。父母讓我們三弟兄要懂事,輪流把殷老娘的水缸裝滿水。我們若因為淘氣被父母抓著罰跪、挨打,殷老娘總會沖過來,一把搶過父母手里的木棍條子,或是干脆張開雙臂擋在我們身前。因為有她,我們童年少挨了多少揍啊。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歲月是一條長河,許多人許多事都被沖刷得模糊不清,唯有殷老娘的音容笑貌,生活中的點滴,依舊清晰地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桌上那臺老式收音機,總是搭著一塊雪白的鉤織紗簾;每天攢下四鄰五舍的米湯,倒進木盆里漿洗襯衣和裙子;叮囑我們別坐她精致的針織床單……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么多年,我多少次沖動地想要為她寫點什么,卻總是擱筆。今日,聽著窗外的雨聲,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在霧靄中弓腰刷洗的白衣婦人,終于提筆:她出生重慶大都市,卻被下放到偏遠小鄉(xiāng)場,她是富家千金,在荒誕年代遍體鱗傷,她被游街凌辱,茍活于世上,她在污穢中干凈整潔,她在受傷后堅持人性善良?!菫橛洝?lt;/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