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是八十年代初的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五月初的一個早晨,父親吃完早餐,習慣地坐在客廳藤椅上翹著二郎腿看著早晨來的報紙。</p><p class="ql-block"> 忽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我打開大門,進來一位40多歲的中年男人,中等個,身材魁梧,目光炯炯,膚色鏖黑,穿著一身洗的泛白的黃軍裝,斜挎黃書包,足蹬黃球鞋,鞋底粘著泥漿和土渣,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皺紋爬滿一臉,嘴角殘留著干饅頭渣。 來人說他姓陳,專程登門拜訪,說著報上了父親的姓名。我把他引入客廳,泡茶、遞煙、端水果。來人并不拘束,端起熱茶顧不得燙,急速地喝了一口,可以看出他奔波了不短的路程,已是口渴難耐。這時,父親放下報紙,盯著來人仔細端詳,詫異的問:“你找誰?我不認識你呀?!彼攘艘豢诓?,掏出了一張色澤發(fā)黃,四角疊的工工整整的紙張遞給父親,那是一張軍事法庭的判決書,上面蓋著鮮紅的印章和父親的簽名。父親思忖片刻,搖了搖頭告訴來人,實在想不起事情的緣由。來者繼續(xù)喝了兩口茶,平復一下情緒,舒展了眉頭說起了來訪的目的。</p><p class="ql-block"> 他姓陳,六十年代初服役 ,與父親是一個部隊,某團駐某地的一位戰(zhàn)士。此地靠山區(qū),山清水秀,山上多有野豬出沒。當時正值三年災害期,伙食是清湯寡水,一日三餐根本見不到葷腥,為了彌補肉食不足,駐地部隊靠上山用自動步槍打野豬豐富畜類食物。老陳是個班長,工作踏實,多次立功獲獎受表彰,擬升職為排長,近期就要宣布,因此工作更加努力和積極上進。時值“八一”建軍節(jié),為了給連隊節(jié)日加餐,老陳主動申請狩獵野豬的任務,連長看他積極踴躍,便同意了要求。</p><p class="ql-block"> 傍晚時分,老陳扛著自動步槍上了山 ,在山坡高端挖了一孔一人深的坑,然后跳了下去。老陳獵取野豬經(jīng)驗豐富,用松枝蓋好坑口,周邊撒了野豬毛和野豬皮,用氣味吸引同類。他窩在坑里摟著槍,仰望天空,數(shù)著天際里的星星,盼著獵物早些上鉤。約摸到了凌晨,山坡腳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一團黑影蹣跚而至,老陳心跳加速,探出身子,趴在坑口邊沿,平端步槍瞄準獵物,積極性正高的老陳槍法也變得出奇精準,他朝百米開外的獵物扣動了扳機,“嘡”的一聲槍響,黑影立即倒下臥在地上不動了?!按蛑辛恕?。老陳心里一陣激動,躍出土坑,欽亮手電筒,背著槍一路小跑來到獵物旁,手電光下哪里有野豬,原來是個50余歲的男人,子彈打穿頭顱,早已斷氣?!按蝈e了,打死人了?!崩详惿盗搜?,昏了頭,呆呆地站立在尸體旁不知所措。天漸漸放亮,他頭腦清醒了一些,踉踉蹌蹌的回到部隊向連長、指導員匯報。老陳當即被隔離審查,案件逐級上報。當時,父親在軍事法庭任庭長,經(jīng)過審理,老陳一案獲法庭裁決:因公誤傷致死人命,從輕處罰,不追究刑事責任,開除軍籍,遣返原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親五十年代在部隊任法庭庭長,這是他參加政法專題會議留下的照片。</p> <p class="ql-block"> 老陳回鄉(xiāng)后,腳踏黃土地,背朝湛藍天,務農(nóng)20余年,再也沒有離開農(nóng)村。80年代初,國家和政府對文革期間冤假錯案進行甄別和平反,老陳自感冤屈,有了翻案的念頭,他多方打聽到父親的下落,坐上長途車來申訴。</p><p class="ql-block"> 聽完老陳的陳述,父親眉頭緊鎖,告訴老陳,當年的判決書是自己簽發(fā)的,確有其事。但老部隊早已裁撤成為歷史,我該找那個部門來重新審理此事呢?老陳一陣局促不安,父親理解他的心情,同情他的遭遇,不忍心看著他失望的神態(tài),答應留他中午在家吃完便飯再處理此事。午飯后,父親安排車帶著老陳去找有關部門,最后得到了:量刑準確,無不妥之處,不予重審的結論。老陳雖有失望,但也變得坦然,懸著的心終于放下。父親又用車把老陳送到長途汽車站,給了他一百元錢買了一張汽車票,返鄉(xiāng)回家。</p><p class="ql-block"> 晚飯后,父親一直悶悶不樂,“乓”,手重重地摔在書桌上 ,“唉!一輩子因為我簽的一張判決書給毀了”父親嘆了一口氣自責的說。我勸慰父親:“你是執(zhí)法者,責任又不在你,組織上不是做出了量刑準確的結論了。”“真可惜,老陳一個良好的愿望卻得到一個事與愿違的結果,最終被開除軍籍,斷送前程,背著沉重的包袱生活一輩子?!闭f罷父親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是的,父親說的沒錯,假如老陳那天沒有因為想上進而積極要求去狩獵,或者開槍時失準,沒有致人死命,他順理成章的提干,在部隊前程似錦,按照他的軍齡,現(xiàn)在應是軍、師級干部,即便中途轉業(yè)也獲得較好的前程,可偏偏這一槍讓老陳人生逆轉,鑄就他背朝黃土面朝天一輩子務農(nóng)的悲劇,這是無法抗拒的命。</p><p class="ql-block"> 想想老陳,自己何嘗不是呢,假如高考那年,不諳世事的我,填報志愿選金融而非理工,工作分配可能在金融單位,命運不至這樣多舛。假如當年我聽從父親安排去部隊服役,也許今天我成為一名將軍。(年輕時深感背運,我曾找一算命先生算過一卦,先生說我是當兵從軍的命,人生選錯道路了)這也是無法抗拒的命。孔子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這里的命指的是人力所無可奈何者。人能斗過天,能斗過地,可是你搏不過命,冥冥之中的命給你設置好一切,你只有按部就班的走,無論再折騰也擺脫不了它的束縛。命中該你有的,失去還會再來,命中不該有的,得到還會失去,即所謂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赡茼樒渥匀?,隨遇而安,才是人生最好的活法。像我與老陳如果逆命做出其他選擇,雖僥幸獲得幸運,也許有更大的厄運等待著你,人老了才明白:人之命,天注定,天意不可違。(不信你看)</p> <p class="ql-block"> 父親在部隊從事政法工作,一向嚴肅,不茍言笑可能是那一代軍人容貌的特點,這是他在部隊辦公樓留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