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山上，春寶的油茶又開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在老樟樹下坐了整整一下午，一直看著那些滿山的油茶花。白色的花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像是天上的云朵撒在了坡上。山風(fēng)一吹，花瓣紛紛揚(yáng)揚(yáng)，雪花般飄落，有些花瓣竟直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的白發(fā)上，落在我那雙已經(jīng)不太聽使喚的膝蓋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五十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五十年，足夠讓一棵小苗長(zhǎng)成參天大樹，讓一條山路變成柏油馬路，讓一個(gè)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變成滿頭銀發(fā)的老人?？晌迨辏瑢?duì)身邊這老樟樹來說，不算什么事，它還是那棵老樟樹，它一直站在那里，眼看著我們來，又目送著我們走，如今又張開巨大的枝椏，迎接我們回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這些知青啊，當(dāng)年從城里下來的時(shí)候，最大的不過十八歲，最小的才十六。背著鋪蓋卷，拎著網(wǎng)兜，站在村口四處張望，連稻子和稗子都分不清。楊隊(duì)長(zhǎng)帶著鄉(xiāng)親們接過我們的行李，只說了一句：“來了就好，來了就是雙源人?！?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是這句話，讓我們?cè)谶@片土地上一扎就是好幾年。春耕秋收，插秧割稻，上山砍柴，下塘挑泥。手上磨出了繭子，臉上曬出了斑痕，肩膀扛過一百多斤的谷子，腳板走過幾十里的山路。那時(shí)候覺得日子苦，也覺得特別難熬，一天一天掰著手指頭數(shù)，就盼著返城的那一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如今回想起來，那些苦，都變成了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還記得那年我們?cè)邡椬煅孪峦诔銮嚆~溫器的事嗎？喜生那伙計(jì)，膽子比天大，一鎬頭下去聽見“咚”的一聲，非說是挖到了金礦。結(jié)果挖出來一個(gè)銅疙瘩，灰頭土臉的，誰都看不上眼?？烧l也沒想到，那竟是春秋戰(zhàn)國(guó)時(shí)期的寶貝，三千年前的老祖宗留下的東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守了它一個(gè)多月，夜里輪班，舉著手電筒，縮在崖壁下，聽著山風(fēng)嗚嗚地吹。那時(shí)候哪懂什么文物不文物，只知道這是雙源土地里的東西，是老祖宗的，不能讓人偷了去。后來省里的專家來了，握著我們的手說謝謝。我們反倒不好意思了——守著自己地里的東西，天經(jīng)地義的事，謝什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來愛國(guó)、建軍當(dāng)兵了，紅梅也去了，一起去的還有知青點(diǎn)的“編外知青”小牛、春寶。走的那天，春寶站在卡車上沖我們喊：“等著我立功的好消息！”誰知道這一等，等來的是他瞎了一只眼、廢了一只手回來。楊師傅女兒杏花在村口等了他兩年，等他回來第二天就嫁給了他。大伙問杏花圖什么，她說：“圖他這個(gè)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圖他這個(gè)人。就這五個(gè)字，比什么山盟海誓都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春寶不要國(guó)家安排的工作，只領(lǐng)了一點(diǎn)傷殘補(bǔ)助就回來了。他說他坐不住辦公室，在田里、在山上的時(shí)候，才覺得踏實(shí)。他承包了村后的荒山，用左手挖坑，用左手栽苗，用左手澆水。杏花跟在他身后，幫他扶苗、培土。兩個(gè)人的身影在荒山上從早忙到晚，日頭曬得他們皮膚黝黑，可春寶那只僅存的右眼里，始終亮著一團(tuán)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那荒山成了油茶山。每年春天開花，漫山遍野的白，像云海，像白鴿，像我們逝去的青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牛沒能回來。他在消防隊(duì)救火時(shí)犧牲了，女知青顧小雅在他的墓前哭得死去活來。她說小牛給她寫了十八封信，沒一個(gè)“愛”字。最后一封信說“等我回來吧，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可這句話，她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來小雅沒嫁人，把心思全撲在了學(xué)生身上，成了縣里中學(xué)的副校長(zhǎng)。有人問她值不值，她說：“心里裝著一個(gè)人，就裝不下別人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說這話的時(shí)候，她笑著，眼眶是紅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這些人啊，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雙源。十六七歲下去，二十多歲回來，有的還更晚。在那些年里，我們學(xué)會(huì)了種地、砍柴、做飯、補(bǔ)衣服，學(xué)會(huì)了在煤油燈下讀書，學(xué)會(huì)了在風(fēng)雪夜里想家的時(shí)候不掉眼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帶去了城里的書本、歌曲、理想和熱情，帶走了雙源的泥土、稻香、人情和牽掛。我們?cè)谀瞧恋厣狭骱沽鳒I，也在那片土地上收獲了一生的友誼和記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我們老了。頭發(fā)白了，眼睛花了，腿腳不利索了?？擅看尉墼谝黄?，說起當(dāng)年那些事，一個(gè)個(gè)都像回到了十七八歲。喜生還學(xué)著他當(dāng)年挖到銅朱雀時(shí)那副傻樣，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紅梅右胳膊抬不起來，就用左手比劃著當(dāng)年在越戰(zhàn)中，單手發(fā)報(bào)的姿勢(shì)，說那速度比健全人還快。春寶摘下他的墨鏡擦了擦，說：“這玩意兒跟了我一輩子，習(xí)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這一代人啊，是被時(shí)代選中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吃過苦，挨過餓，受過累。我們下過鄉(xiāng)，有人還扛過槍，上過戰(zhàn)場(chǎng)。我們把青春獻(xiàn)給了這片土地，把汗水灑在了它的田埂上?？晌覀儚牟缓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是因?yàn)槟切┛嘀档贸裕且驗(yàn)樵谀切┛嗳兆永?，我們學(xué)會(huì)了什么是堅(jiān)韌，什么是擔(dān)當(dāng)，什么是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情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現(xiàn)在，年輕人管我們叫“知青爺爺”“知青奶奶”。他們也許會(huì)問，你們當(dāng)年為什么要去農(nóng)村？你們恨不恨那段歲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想我會(huì)這樣回答：那個(gè)年代，國(guó)家有困難，需要我們?nèi)プ鲆涣ｄ伮肥?，做一顆螺絲釘。我們?nèi)チ?，做了，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使命。說恨不恨，不應(yīng)該這樣問。就像你會(huì)去恨一棵你種過的樹嗎？會(huì)恨一條你走過的路、恨一片你流過汗的土地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雙源，就是我們種過的樹，走過的路，流過汗的土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春寶的油茶花開了一茬又一茬。老樟樹還是那棵老樟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老了，但雙源村還在。那些我們守過的文物還在博物館里，那些我們挖過的水渠、修過的水庫還在灌溉農(nóng)田，那些我們教過的學(xué)生，有些還在講臺(tái)上教書育人，那些我們種下的樹還在山上一片一片地綠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就夠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西邊的太陽就要下山了，滿天的火燒云一片通紅，像極了我們下放時(shí)胸前的紅花，像極了我們?cè)陔p源燃起的那堆篝火，像極了那一代人滾燙的、熾烈的、永不熄滅的青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把手里的茶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杏花從屋里跑到院門喊：“原峰，吃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春寶邁著穩(wěn)健步伐從油茶山上走下來，紅梅在后頭幫他拎著竹簍。書彤和劉靜她們?cè)谠鹤永飻[好了桌子，喜生正扯著嗓子喊：“酒呢？酒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笑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五十年了，還是這幫人，還是這棵老樟樹，還是這個(gè)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雙源啊雙源，我們走了那么遠(yuǎn)的路，過了這么多年，最后還是回來了，又聚在了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真好！</span></p> 那片土地，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