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遇見讀書會指定了共讀書目，我翻了幾頁，便再也翻不下去了。于是偷偷打開新淘來的畫冊，倒看得津津有味。</p><p class="ql-block">這事要是說出去，難免招人笑話。讀書會么，自然是讀書的；你倒好，放著正經(jīng)書不讀，偏去看什么畫冊，這算什么道理？我也知道自己理虧，所以向來不大聲張?？墒抢硖潥w理虧，畫冊還是照看不誤。那畫冊里的人物，一個個活靈活現(xiàn)，比那正書里的字句有趣多了?？串媰缘臅r候，我是真歡喜；讀那正書的時候，我是真無聊。歡喜和無聊之間，選擇哪一個，大約是不必多想的——除非你存心跟自己過不去。</p><p class="ql-block">然而讀書會本身，卻是好的。</p><p class="ql-block">我說它好，好在大家聚在一起的這份光景。一兩個月才見一次面，見了面也不忙著談書，先問一聲“近來可好”，倒像是老友重逢。有人讀得快些，有人讀得慢些，這都不要緊?？斓牟恍υ捖?，慢的也不嫉妒快的。讀進去多少，便說多少；讀不進去的，老實說一句“沒讀進去”，大家哈哈一笑，也就過去了。沒有人逼你發(fā)表高見，也沒有人拿腔作勢地賣弄學(xué)問。你說到有趣處，大家跟著笑；你說到不解處，大家?guī)椭聊?。這么一來，書倒像是大家一起讀完的了。散場的時候，心里是暖的，臉上是笑的，這才叫讀書會。</p><p class="ql-block">你且算算這個賬。兩個月，六十來天。一本書，就算是厚些的，三五百頁，攤到每一天上頭，不過翻它七八頁、十來頁的工夫。今兒得空，多讀幾頁；明兒忙了，少讀幾頁，甚至不讀，也沒有什么要緊。橫豎兩個月的光景在那里擺著，你一天爬五頁，到時候也爬到頂了。況且只搞一次交流，不必三天兩頭趕場子，不必每星期交心得，不必聽人在臺上滔滔不絕地講些不著邊際的大道理。安安靜靜讀自己的書，到日子了，大家聚一聚，說一說，完事。</p><p class="ql-block">這樣的安排，實在是體貼人的?，F(xiàn)在的各種讀書會，我也見過不少。有的像賽跑，一個月三四本，催得你喘不過氣來——讀書讀成了拼命，大約也算得一種奇觀；有的像演戲，每回聚會都要你發(fā)表高見，仿佛不開口就是沒讀過，于是人人搶著說話，說的卻多半不是書里的話；還有的像做功課，讀完還要考試，還要評分，嚇得人連書都不敢碰了。那樣的讀書會，你說是讀書呢，還是受罪？我看了只覺得害怕。讀書本是為著尋求一點趣味的，倒弄得比做工還苦，這又何必呢。</p><p class="ql-block">我們這讀書會，卻不然。兩個月一本，時間來得寬綽，心里就不慌。不慌，才能慢慢地讀，細細地想。今天讀不進去，擱下，明天再讀；這本讀厭了，換本閑書看看，也不要緊。反正那本正書跑不了，兩個月里頭，你總得跟它見上幾面。這就像走路，一天走十里，不覺得累；非要你一天跑五十里，那就不是走路，是逃難了。逃難的人，心思全在趕路上頭，沿途的風(fēng)景是一概看不見的。讀書若讀成了逃難，那書里的意思，大約也是看不見的。</p><p class="ql-block">所以我說它好，就好在這個“慢”字上頭。慢工出細活，讀書也是一樣。你逼得緊了，他胡亂翻一遍，字是都看見了，意思卻一個也沒進去，那有什么用處？你給他寬裕的日子，他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不讀了。人的心理，大約就是這么一回事——你越催他，他越想躲；你讓他自己走著，他倒走得不緊不慢，到頭來反而走得更遠。</p> <p class="ql-block">至于我自己讀不進去，偏去看畫冊，那是我自己的毛病，怪不得讀書會。畫冊看完了，回頭再讀那正書，也一樣讀。兩個月呢，著什么急？況且畫冊也是書，看了也不虧。我有時候甚至想，讀書會若是指定一本畫冊，那就更好了。畫冊上的字少，圖多，翻起來不費勁，看起來也高興。但這只是我個人的癡心妄想，不敢拿到會里去說——說了，人家又要笑我的。</p><p class="ql-block">讀書這件事，原本沒有什么一定的規(guī)矩。有的人喜歡快，有的人喜歡慢；有的人非讀大部頭不可，有的人翻翻小冊子就很好。各人有各人的性情，勉強不來的。讀書會的章程好就好在不管這些，它只給你一個寬松的時日，剩下的全看你自己。你愛讀就讀，不愛讀就擱兩天；你讀完了固然好，讀不完——兩個月都讀不完一本書，大約有些說不過去。</p> <p class="ql-block">總而言之，讀書會這個章程，我是認同的。兩個月一本書，一次交流分享。時間來得沒負擔(dān)，心里也踏實。你問我能讀完么？我說，總能讀得完的。實在讀不完，那畫冊不是已經(jīng)讀完了么——也算沒有白過，呵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