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每每到吃荔枝的季節(jié),我就會想起我的中學(xué)語文老師。</p><p class="ql-block"> 那天第一節(jié)語文課我遲到了,忐忑不安站在教室門外,怯生生喊了一聲“報(bào)告”,“進(jìn)來”老師回復(fù),我推開門走到講桌旁,老師示意我回到座位上。坐定,看黑板上寫著四個(gè)娟秀的大字 “荔枝圖序”,作者 唐.白居易。這是今天講課的內(nèi)容。</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靜悄悄的。老師背對著我們,手捻彩色粉筆在黑板上迅速勾勒,一幅荔枝圖在黑板的右上角逐漸漫開。褐色粉筆勾勒出遒勁枝干,綠粉筆繪出層層葉片,紅粉筆鋪開荔枝圓潤豐碩之形,不一會兒,一幅紅艷艷,綠茵茵,水靈靈的荔枝圖躍然于黑板之上。讓我們這些長在西北的蘭州娃,第一次從黑板上見到了南方奇異神果“荔枝”。</p> <p class="ql-block"> 老師轉(zhuǎn)過身,拿起課本,微笑著用溫柔的聲音,抑揚(yáng)頓挫朗誦課文:“荔枝生巴峽間,樹形團(tuán)團(tuán)如帷蓋,葉如桂,冬青,華如橘,春榮,實(shí)如丹,夏熟,朵如葡萄,核如枇杷,殼如紅繒,膜如紫綃,瓤肉瑩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實(shí)過之。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苯又v解全文。從生長地理講到樹種特點(diǎn),老師講至“殼如紅繒,膜如紫綃,瓤肉瑩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時(shí),目光灼灼,嘴唇紅潤,又引明朝(詠荔枝)詩句,‘世間珍果更無加,玉雪肌膚罩絳紗。 一種天然好滋味,可憐生處是天涯’。 老師說: 在詩人眼中,生長于天涯海角之遠(yuǎn)的荔枝不僅顏值高,而且味道好,是世間最珍貴的水果之一。老師用回味的滋味接著說, 輕輕剝開粗糲紅色的殼,透過薄如細(xì)紗的膜,便可見到晶瑩如雪,嫩滑如玉的果肉,輕輕一咬,甘甜多汁,味道好極了!</p> <p class="ql-block"> 聽到這里,我竟不由自主地吞咽起口水。頓時(shí)饞蟲勾引,饑腸轆轆,不停地嘬著雙唇,想立即摘一顆送進(jìn)口里,緩解垂涎之慮。彼時(shí)60年代,我生于西北,長在西北,吃慣了這里生長的桃兒,杏兒,梨,何曾見過這般異果,更未曾嘗過??衫蠋熆谥忻枋龅拿牢叮瑓s如悄然生長的藤蔓,在我心里扎下了根須,蔓延出對荔枝的無限向往。</p><p class="ql-block"> 我從小貪吃。自此之后,老師口中那荔枝的滋味便如影隨形般纏繞著我。課堂上的語文書,儼然成了我心中荔枝生長的沃土,我在家里翻箱倒柜,尋找介紹荔枝的書籍,最終找到一本舊的古詩選集 ,猶如饑渴的尋寶者,一遍遍翻著書頁,希望從詩句里覓得荔枝的影子。搜尋出后記熟背會,爛熟于心?!叭锗⒗笾θ兕w,不辭長作嶺南人。”“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板\江近西煙水綠,新雨山頭荔枝熟?!薄皟砂独笾t,萬家煙雨中”,尤其楊萬里“甘露凝成一顆冰,露秾冰厚更芳馨?!崩蠋熣f楊萬里眼中的荔枝,如露水凝成的冰珠,晶瑩剔透,芬芳可人。飽滿的果肉,像是潔白如雪的肌膚,軟軟的,輕輕一咬,甘如瓊漿玉露般的汁水在口中流過,讓人瞬間感到滿滿的幸福感。荔枝,于很多人而言,是一種吃了會永遠(yuǎn)忘不了的神仙水果。</p> <p class="ql-block"> 在那些漫長的尋覓之后,我又將課文的句子反復(fù)咀嚼,如同把干糧浸入清水,讓字句在舌尖上慢慢融化,只為品咂出一點(diǎn)想象中的荔枝味道。然而,書頁之間終究只浮動著墨痕與紙香,那神秘果實(shí)的真實(shí)味道,只縹緲于想象虛浮的云端之上,始終無法觸碰。</p><p class="ql-block"> 多年之后,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吹暖了西北大地。荔枝終于從南國千里迢迢,來到了我們居住的城市。超市,水果鋪 到處是裝在泡沫箱的荔枝,箱底有冰有水。我迫不及待地買了些嘗鮮,然而入口之后,卻只覺味道平淡不甜潤,甚至有些酸澀,與老師曾經(jīng)在課堂上描繪的甘美滋味,全然不同。難道老師當(dāng)年所講,不過是文學(xué)渲染出來的幻夢?抑或只是我心中長久期盼而自行編織的甘甜?</p><p class="ql-block"> 直至有一年母親生病,朋友從廣州乘飛機(jī)帶回了一箱新鮮荔枝,說是早晨才從樹上采摘的,新鮮。我將這南方之果,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顆,輕輕送入母親口中,母親的眼睛瞬間明亮起來:“好吃,真好吃呀!”她連連贊嘆著,仿佛病也好了許多。母親的情緒感染了我,我也拿起一顆,剝開紅鱗似的外殼,將那瑩白如玉的果肉含在口中。霎時(shí)間,一股清冽甘甜,裹挾著山野清甜的氣息,如溪水般在舌尖淙淙流淌開來,正如當(dāng)年老師在課堂上描繪過的,那令人沉醉的滋味!老師所言非虛,“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原來我在市場上買到的荔枝,早已在旅途中耗盡鮮氣,成了干癟失魂的澀果子。</p> <p class="ql-block"> 此刻荔枝的真正滋味,終于穿過時(shí)光的煙塵,在唇齒間重新復(fù)活。仿佛老師當(dāng)年在講臺上種下的那棵荔枝樹,此時(shí)才結(jié)出真實(shí)的果實(shí),姍姍來遲地墜落在我的舌尖。荔枝的甘甜不僅屬于味蕾,更源于心中那份被喚醒的期待,原來那最初的文學(xué)描繪,竟如此準(zhǔn)確,穿越了時(shí)間的荒漠,終在唇齒間獲得印證。</p><p class="ql-block"> 自此以后,每逢夏風(fēng)初起,產(chǎn)地直發(fā)空運(yùn)保鮮的荔枝便又滿街飄香,紅綠相間的果子,帶著枝葉,帶著果梗,靜靜地堆放在果箱里,妃子笑糯米糍任你挑選。每每此時(shí),我總會買上一些,剝開細(xì)細(xì)品嘗??刹恢獮楹?,再難吃到如母親病中那般清甜絕頂?shù)淖涛读?,那味道似乎已隨母親一道飄然遠(yuǎn)去,沉入永恒的記憶深處。然而荔枝入口時(shí),當(dāng)年老師那清瘦的身影總會浮現(xiàn)出來,她站在黑板前,粉筆在手中跳躍,紅粉綠粉褐粉,勾勒出荔枝的輪廓,也勾勒出我們貧瘠童年里最飽滿的向往。那黑板上的荔枝,曾經(jīng)多么鮮艷欲滴啊,如初生之陽般,照亮了我們未開蒙的味覺世界。</p> <p class="ql-block"> 退休后我學(xué)習(xí)國畫,最愛畫的水果是荔枝,可無論怎樣畫,竟都不及老師信手畫出的那幾串鮮亮生動。想來或許有些滋味非得在歲月的窖藏里醞釀良久,才得以芬芳彌散。那節(jié)語文課,如一枚種子,在我心底扎下了根須,長出了對語文的摯愛,更結(jié)出了對荔枝的渴望;這渴望如沉酣的酒,經(jīng)年累月,其味愈醇。它分明在說,世間有些甜,是晚熟之甜,需等半生光陰方得入口;而更大的甘飴,則是在你長大之后,才能深深體悟。</p><p class="ql-block"> 如今剝開荔枝粗糙的殼,我仍會想起老師畫在黑板上的那個(gè)紅紅的“果”——這渺小的果,竟曾是我們貧瘠心靈版圖上第一塊甜美豐饒的土地。少時(shí)未曾嘗到的甜,終在流轉(zhuǎn)的歲月里被償還,人生最深的滋味,也是在經(jīng)歷過后方知曉。</p><p class="ql-block"> 文字獨(dú)創(chuàng)</p><p class="ql-block">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感謝作者)</p><p class="ql-block"> 2026.5.2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