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撰文：張智勇</p> <p class="ql-block">城里來的干部是在一個山霧未散盡的清晨走進西坑的。車停在村口，遠遠望見半山腰上幾棟灰白相間的樓，屋脊線被樟樹新葉托著，像剛從舊書頁里浮出的鉛筆畫——輕，卻有筋骨。山風(fēng)微涼，夾著草木清氣與隱約的讀書聲，仿佛六十年前那個春日，一位畬家阿婆牽著孫女的手站在村口，踮腳張望：“聽說，咱們畬族鄉(xiāng)，要來位女校長了?！?lt;/p> <p class="ql-block">前排左四女校長羅秀英</p><p class="ql-block">當(dāng)?shù)厝苏f，那便是西坑中學(xué)，六十八年前，它從一座廢棄香料廠的磚瓦堆里站起來，第一任女校長她叫羅秀英——海鹽走出的女子，縣委宣傳部下派的干部，當(dāng)年她只帶了一摞翻毛邊的教案本、一冊手抄的《畬語識字歌》，和一顆不肯向貧瘠彎下的脊梁。她踩著竹編涼鞋跨過門檻時，裙角掃過青苔，也掃開了山鄉(xiāng)教育沉寂多年的門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順著石階往上走，路過一堵矮墻，墻頭爬著幾莖野薔薇，粉白的花正開得松快。墻內(nèi)是操場，幾個學(xué)生在打籃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響，聲音清亮，撞上對面山崖又彈回來，嗡嗡地，像六十年前那陣從漏風(fēng)窗縫里鉆出的讀書聲——只是那時是“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如今是“老師，這道函數(shù)題我再想想”，而課桌一角，還用鉛筆刻著小小的“羅”字，像一枚未落款的畬族銀飾，樸素，卻亮得灼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校史館在老教學(xué)樓一層，門楣上還留著“西坑中學(xué)”四個紅漆字，邊角微褪，卻沒補。館里沒多少展柜，只有一張舊課桌、一盞銹了的煤油燈、幾本泛黃的《政治常識》講義，封皮上用藍墨水寫著“羅秀英 1961年秋”，內(nèi)頁夾著一頁畬語拼音手稿，字跡清峻如山脊。我伸手摸了摸桌面，木紋粗糲，凹痕里還嵌著一點干掉的粉筆灰，像時間悄悄落下的鹽粒，也像山民捧出的、最本真的敬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午后，大家坐在樟樹下乘涼。這棵樟樹，正是當(dāng)年羅秀英親手栽下的第一棵。如今樹干粗得需兩人合抱，樹冠撐開一片濃蔭，風(fēng)過時，葉子翻出銀白的底，沙沙地響——仿佛她當(dāng)年用畬歌調(diào)子教孩子們認(rèn)字的節(jié)拍。樹影里坐著幾位退休老教師，其中一位姓陳，當(dāng)年是秀英校長帶的第一屆學(xué)生。他笑著指樹干上一處淺淺的刻痕：“喏，這兒，我刻的‘羅’字——那年她咳著血還來上課，大家?guī)讉€人偷偷刻的，怕她倒下，也怕自己忘了她。后來啊，這樹年輪里，就長出了我們的畬話、算式、還有第一次走出大山的車票?！?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傍晚，人們路過校后山坡，看見幾座老墳坦靜臥在草坡上，青石碑斜斜立著，碑前新添了兩束野菊。一位阿婆蹲在旁邊拔草，見我駐足，直起腰笑了笑：“以前怕，現(xiàn)在不怕咯。秀英校長住過那屋，走過那路，連棺材板都聽她講過課哩！”她拍拍手上的土，又補一句：“她走后，人們把那間西屋改成‘晨讀角’了，學(xué)生愛去，說那兒的光，特別亮——像她當(dāng)年把月光當(dāng)臺燈，把山風(fēng)當(dāng)翻書聲?！?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家點點頭，沒接話，只把背包帶往上提了提。山風(fēng)忽起，卷起幾片樟葉，打著旋兒掠過校門——門楣上，“西坑中學(xué)”四個字在夕照里微微發(fā)燙，而門側(cè)新漆的木牌上，一行小字溫潤如初：“畬族鄉(xiāng)首位女校長紀(jì)念林”。風(fēng)過處，葉影搖曳，仿佛有人輕輕翻動一頁未合攏的課本，扉頁上寫著：心之所向，山鄉(xiāng)即課堂；身之所立，便是講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程路上，有人翻出手機里存的一張老照片：一群人在一座傳統(tǒng)建筑前合影，屋檐下雕花隱約，遠處山勢綿延。照片沒署名，也沒日期，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建校初期的師生。他們站在廢址上，衣衫樸素，笑容卻像剛磨過的刀刃，亮得扎眼——那光，是畬家火塘里躍動的焰，是羅秀英發(fā)辮上別著的野山茶，更是山坳深處，第一次被女性目光鄭重托起的、整座畬鄉(xiāng)的明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新韻不在別處，就在一位女子推開吱呀木門，把月光當(dāng)臺燈，把山風(fēng)當(dāng)節(jié)拍器，把整座畬鄉(xiāng)的晨昏，都寫進黑板與心田之間——她沒走，只是把名字，種成了校門口那棵樟樹的年輪；而年輪深處，正一圈圈長出新的校訓(xùn)：山高不隔志，巾幗即春風(fē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