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龍門激浪觀景臺的石頭上刻著五個紅字，風(fēng)一吹，仿佛能聽見蘇東坡當(dāng)年踏浪而來的足音。我站在這塊石頭旁，手輕扶上去，粗糲的石面帶著陽光的余溫，像一頁攤開的宋紙，寫滿海風(fēng)與潮聲。遠(yuǎn)處浪頭撞在礁石上，碎成雪白的句子，一句句涌向岸邊——這哪里是觀景臺，分明是東坡先生擱在儋州海岸的一方硯臺，墨未干，浪正研。</p> <p class="ql-block">穿過天然拱門時，我忽然明白：古人說“龍門”，未必單指洛陽或長安的宮闕。眼前這海蝕而成的巖拱，天工鑿就，潮來如鼓，浪去似吟，不正是蘇子夜讀《易》后推門所見的“天門”？他貶居儋耳三年，沒修廟宇，卻把心安在了山海之間。拱門內(nèi)外，一邊是嶙峋紅巖與青翠草木，一邊是無垠碧海與浮云游弋，恰似他詩中所寫：“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p> <p class="ql-block">陽光把影子釘在沙地上，也把“龍門激浪觀景臺”幾個字曬得發(fā)燙。我站在石旁，帽檐壓低，鏡片后望著遠(yuǎn)處海天相接處——那里，曾有一葉小舟載著六十多歲的東坡，自澄邁渡海而來。他沒帶多少行囊，卻把整部《易傳》《書傳》揣在懷里。石頭不言，可它記得：那個穿素袍、拄竹杖的老者，曾在此駐足良久，聽浪，看云，也看自己如何在絕境里，把命活成一道光。</p> <p class="ql-block">木牌斜斜立著，字跡樸拙，像書院里手抄的講義。牌下那洞，是海與巖千萬年低語鑿出的講堂。我彎腰進(jìn)去，洞內(nèi)微涼，光從洞口斜切進(jìn)來，像一束束未落款的批注。洞外，海平線舒展如卷，游人三兩，如散落的句讀。忽然懂了：東坡書院的“書”，未必全在紙上；龍門激浪的“浪”，亦是天地間最奔放的行草。</p> <p class="ql-block">我在巖上走走停停，裙角被海風(fēng)掀得翻飛，像一頁頁被風(fēng)翻動的書頁。身后游客笑語隱約，而浪聲始終在耳——它不爭不搶，卻把最硬的石頭，磨成了最柔的句子。這讓我想起東坡在儋州教出的海南第一位舉人姜唐佐，臨別時他在姜的扇面上題：“滄海何曾斷地脈，珠崖從此破天荒?！痹瓉砑だ俗舶?，不是毀，是開；不是斷，是通。</p> <p class="ql-block">我走進(jìn)那幽暗的巖穴，抬手朝外一指——不是指向某座山、某艘船，而是指向光。洞內(nèi)愈暗，洞外愈亮，仿佛東坡當(dāng)年在桄榔庵里點(diǎn)起的那盞油燈：燈芯雖小，卻敢與長夜對坐。他教鄉(xiāng)民識字，鑿井取水，把中原的稻種、醫(yī)方、詩律，一并種進(jìn)這片曾被稱作“化外”的土地。龍門之“門”，原來不在山海之間，而在人心開合之處。</p> <p class="ql-block">雙臂張開時，風(fēng)從指尖灌進(jìn)來，像捧住了一整片海的呼吸。紅衣在藍(lán)天下灼灼如火，不是張揚(yáng)，是回應(yīng)——回應(yīng)千年前那個在桄榔林中設(shè)帳講學(xué)的老人，用體溫焐熱了整座島的寒夜。他沒留下高墻深院，卻讓“書聲瑯瑯出泮林”的句子，在潮聲里傳了九百年。</p> <p class="ql-block">站在巖上，海風(fēng)把額前碎發(fā)吹亂，我笑著望向鏡頭。照片上方浮著一行字：“一起破風(fēng)去”。忽然覺得，這“風(fēng)”，何嘗不是東坡筆下“一點(diǎn)浩然氣，千里快哉風(fēng)”的風(fēng)？他破的豈止是政敵的圍堵、貶所的孤寂？他破的是偏見之壁、蒙昧之障、命運(yùn)之限。而我們今日立于此處，衣袂翻飛，亦是在續(xù)寫那未落款的下半句。</p> <p class="ql-block">吊床在松枝間輕輕晃，我仰面躺著，帽檐滑落，陽光漏進(jìn)眼睛。樹影婆娑，海聲如誦，恍惚間聽見書院里稚子念：“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可東坡在儋州，早已跳出了“山中”。他把貶所當(dāng)故鄉(xiāng)，把蠻荒當(dāng)講席，把孤寂釀成詩酒——原來真正的龍門，不是躍過，而是扎根；不是逃離，而是深愛。</p> <p class="ql-block">從龍門激浪折返，遠(yuǎn)遠(yuǎn)望見“海南天涯文化度假區(qū)”的木匾，紅底金字，在綠蔭里沉靜如一枚宋印。它不張揚(yáng)，卻讓人想起東坡書院門楣上那副舊聯(lián)：“天容海色本澄清，風(fēng)靜潮平好叩門?！薄T一直開著，等風(fēng)來，等浪來，等一個愿意俯身拾起半片貝殼、讀出整片大海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