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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頭上的紅喇叭：靈霄花雜談

薛宏新

<p class="ql-block">墻頭上的紅喇叭：靈霄花雜談</p><p class="ql-block">文/薛宏新</p><p class="ql-block">日頭毒得很，剛進(jìn)伏，豫北平原上的風(fēng)都帶著火氣。村西頭老槐樹底下，幾個(gè)老伙計(jì)光著脊梁，搖著蒲扇，唾沫星子亂飛地噴空兒。不知是誰，拿旱煙袋鍋?zhàn)油虢赝翂ι弦恢福f：“瞅瞅，那靈霄花又開咧，紅火得跟著了火樣！”</p><p class="ql-block">這一嗓子，把眾人的眼都引到了墻頭上。</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叢長(zhǎng)得沒心沒肺的凌霄花。粗壯的藤蔓像幾條褐色的老蟒，死死地咬住墻縫，一路蜿蜒著往高處竄。金黃帶紅的漏斗狀花朵，擠擠挨挨地掛滿了墻頭，風(fēng)一吹，叮叮當(dāng)當(dāng)亂顫，真像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子，站在房頂上吹喇叭。</p><p class="ql-block">咱老百姓嘴拙，分不清啥“凌霄”還是“靈霄”。在俺這兒，只要這花能順著墻根爬到云彩眼兒里去，它就是“靈霄花”。聽著多帶勁，像是玉皇大帝靈霄寶殿里掉下來的仙草，透著一股子靈氣和仙氣。</p><p class="ql-block">其實(shí)，這花一點(diǎn)不嬌氣，也不是啥稀罕物。</p><p class="ql-block">你要是在咱豫北的鄉(xiāng)下走一遭，哪家老院的斷墻殘?jiān)?，沒長(zhǎng)過幾棵這玩意兒？它不挑地界，給點(diǎn)陽光就燦爛，給點(diǎn)雨露就瘋長(zhǎng)。它不像那嬌滴滴的牡丹，還得人伺候著；也不像那清高的蘭花，非得擺在書案上。凌霄花就是個(gè)“野孩子”，性子烈，野得很。它懂得“借勢(shì)”的理兒——墻塌了，它就趴在地上長(zhǎng)；墻立著，它就順著墻往上爬；要是旁邊有棵老榆樹，它能順著樹干一直爬到樹梢頭，把那一樹綠葉都染成金紅。</p><p class="ql-block">老輩人常指著這花教訓(xùn)后生：“做人可不能學(xué)這凌霄花，沒骨頭，光知道攀高枝兒?！?lt;/p><p class="ql-block">這話聽著在理，可細(xì)琢磨，又覺得冤枉了它。</p><p class="ql-block">你蹲下身子，湊近了瞧瞧那藤蔓。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氣生根，細(xì)得像鐵絲，硬得像釘子。它每往上爬一寸，都要拼了命地把根扎進(jìn)磚縫里、泥土里。那不是偷懶?；摹芭矢健保鞘菫榱嘶蠲钩龅摹昂輨拧?。要是沒這點(diǎn)死皮賴臉的韌勁，它早被夏天的暴雨沖跑了，被冬天的北風(fēng)刮折了。</p><p class="ql-block">再說了，它也不光是為了自己。</p><p class="ql-block">你看那光禿禿的土墻，要是沒這幾棵凌霄花，多敗興？灰頭土臉的，看著就心里堵得慌。可一旦這花爬滿了墻頭，那死氣沉沉的老墻立馬就活了。紅的花，綠的葉，在日頭底下招搖著，連路過的野雀兒都愿意停下來歇歇腳。它把自己的一腔熱血都潑在了墻上，給這枯燥的日子添了一抹亮色。這哪是攀附權(quán)貴的小人？這分明是懂得知恩圖報(bào)、互相成全的實(shí)在人兒。</p><p class="ql-block">在咱豫北的民間故事里，這花也有個(gè)說法。</p><p class="ql-block">說是早年間，有個(gè)叫凌霄的閨女，性子倔，不愿意嫁給村里的財(cái)主做小，一頭撞死在村口的柳樹上。后來，那柳樹上就開出了這種紅艷艷的花，直沖著天。人們說，那是凌霄姑娘的魂兒變的，她不愿意在地上受氣，非要長(zhǎng)到天上去，找老天爺評(píng)評(píng)理。</p><p class="ql-block">這故事傳得有鼻子有眼的，給這花添了幾分悲壯?？砂秤X得，這花不像是在哭訴，倒像是在笑。你看它開得那個(gè)張揚(yáng)勁兒，那個(gè)熱鬧勁兒，哪有一點(diǎn)悲悲切切的樣子？它分明是在說：“俺就要開！俺就要紅！俺就要讓這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看見俺！”</p><p class="ql-block">這種不管不顧的生命力，才是咱莊稼人骨子里最稀罕的東西。</p><p class="ql-block">前些年，城里興起了“雜交凌霄”，說是把咱中國(guó)的凌霄花和美國(guó)的凌霄花湊到了一塊兒，生出來的孩子花朵更大，顏色更艷，還更耐寒。城里的公園、立交橋上都種滿了這種“混血兒”。俺去閨女家，站在陽臺(tái)上往下看，那小區(qū)里的凌霄花開得確實(shí)壯觀，像是一條條火龍趴在水泥墩子上。</p><p class="ql-block">閨女說：“爸，這叫科學(xué)育種，比咱老家墻頭上的野種強(qiáng)多了?！?lt;/p><p class="ql-block">俺沒吭聲。心里想，不管是土生土長(zhǎng)的“野種”，還是漂洋過海來的“混血兒”，只要這花還愿意往高處爬，還愿意在毒日頭底下吹它的紅喇叭，它就是好花。</p><p class="ql-block">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這凌霄花，活的就是個(gè)坦蕩，活的就是個(gè)真實(shí)。它不遮掩自己想往上爬的心思，也不掩飾自己需要借力打力的手段。在這個(gè)世上，誰活著不累？誰不需要借個(gè)力？只要根扎得正，心向陽開，爬得高點(diǎn)，又有啥丟人的？</p><p class="ql-block">日頭偏西了，墻頭上的影子拉得老長(zhǎng)。那叢凌霄花還在風(fēng)里晃悠著，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紅臉漢子，扯著嗓子在唱豫?。骸皠⒋蟾缰v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閑……”</p><p class="ql-block">聽著真帶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