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岳父鄭華敘述，女婿張智勇記錄整理</p> <p class="ql-block">鄭華四兄弟</p><p class="ql-block">解放后我家土改分進(jìn)七畝多，自耕田三畝有余，合計(jì)十一畝。那三畝自耕田里，一畝二分五是二姑托養(yǎng)表兄何運(yùn)輝的代管田——表兄早逝，田便悄然落進(jìn)我家門里；另兩畝，原是龍根村地主“雙皮”的租田。四九年，我黨在浙南解放區(qū)頒行《土地改革法》，春雷初動，地主們早嗅出時局之變：蔣家王朝將傾，后臺將塌。于是四八年春節(jié)前，他托我舅父登門，硬把這兩畝田“推銷”給我父親。彼時哥哥在上海掙得些工錢，還了舊債，又供我讀書，囊中早已空空。縱然耳聞“分田分地真忙”的風(fēng)聲，可祖祖輩輩租田為生，連田契長什么樣都沒摸過，哪敢動“買田”這念頭？地主心急如焚，壓價如割肉；父親卻在窮里憋出一股憨勁，東挪西借，湊齊銅板，把田契攥進(jìn)了手心。才過一年，四九年解放，五零年土改——那兩畝田，竟真成了自家的！父親后來笑嘆：“憨！真是窮昏了頭，想田想憨了?！?lt;/p><p class="ql-block">那聲“憨”，至今聽來，仍似一粒曬透的豆子，猝然擲于青石板上——“嗒！”一聲脆響，彈跳兩下，才緩緩?fù)ｑv。不是懊悔，不是委屈，是幾代人彎著的脊梁，頭一回挺直了，卻還帶著點(diǎn)生澀的微顫，像新抽的稻稈，青韌，卻已承得住光。</p><p class="ql-block">后來，父親真把那兩畝田翻得最勤。天剛蒙蒙亮，他已蹲在田埂上磨鋤頭，鐵刃在青石上“嚓嚓”響，火星子濺到露水未干的草尖上，騰起一縷白氣。鋤頭一入土，松軟得像切豆腐，新翻的泥浪翻卷著暗褐的油光，蚯蚓扭著身子鉆出來，蚱蜢“噗”地彈開，草尖上露珠滾落，砸在泥里，悄無聲息。我常蹲在田頭看他，他不說話，只把鋤柄往掌心一磕，震掉浮土，再一掄——那動作里，有幾十年租田時不敢有的底氣，也有頭一回當(dāng)家作主時，生怕弄錯的小心。</p><p class="ql-block">到了夏天，田埂上草長鶯飛，稻葉青青，風(fēng)一過，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小手在拍掌。夜里躺在竹床上，耳朵貼著涼席，能聽見田里蟈蟈叫，一聲接一聲，清亮、悠長、不慌不忙，仿佛它們也認(rèn)得這是誰的田，才肯把整個夏天的歌，都唱給這一方土聽。</p><p class="ql-block">我后來才懂，“鋤握自家田，笑聽蟈蟈聲”，不是一句閑話，是把命扎進(jìn)土里后，長出來的第一茬甜。那鋤頭沉，可握在手里不墜手；那蟲聲細(xì)，可聽在耳里，比鑼鼓還響亮。</p><p class="ql-block">1957年春，父親和三位兄弟在村口老槐樹下老屋子拍了張照。沒請照相師傅，是鄰村教書的陳老師，用他那臺舊相機(jī)，咔嚓一聲，把四張臉、四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藍(lán)中山裝、四雙沾著新泥的布鞋，連同背后那片剛插完秧的水田，一起框進(jìn)了方寸之間。照片上大哥二哥坐著，我和小弟站著，兄弟站得筆直，哥哥坐的筆挺，像四株剛拔節(jié)的稻子，不笑，卻眉宇舒展；不言，卻仿佛聽見了田里第一聲蟈蟈叫——那聲音，正從照片背后，悄悄漫出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