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之興衰與交通線路的變遷息息相關，線路之變決定城池之起落，自古皆然。普安鎮(zhèn)，即古劍州城，就因金牛古道穿城而過，方能千年興盛，成為川北要樞。但二十世紀中葉寶成鐵路通車，世紀之交廣元至成都的廣綿高速建成，兩大交通動脈均繞開普安，取道劍閣下寺鎮(zhèn)。下寺由此日漸繁華，漸次取代普安，成為全縣經(jīng)濟文化中心。京昆高速廣綿段于 2002 年全線通車，次年劍閣縣城便正式由普安遷往下寺鎮(zhèn)。千年州城，就此降格為鎮(zhèn)，雖仍是一方重鎮(zhèn)，繁華卻不復當年。 為連接新舊縣城，兩地間辟有下普快捷通道，沿用改道后的 108 國道，必經(jīng)劍山。劍山橫亙川北，東接嘉陵江，西連青藏高原東緣的龍門山脈，自古便是川北難以逾越的天然屏障。如今下普通道取道小劍門關，以一個長隧道直穿劍門山。車行途中遠眺，僅在小劍閣服務區(qū)一帶，可見小劍山山勢雄峻，兩道絕壁夾峙，隘口巍峨壯觀。只是遙想千年之前，小劍門關是否亦有驛路通行，如同大劍門那般扼守古道，便不得而知，徒留遐想。 回到廣元市區(qū)時不過下午三點多。返程車上我還在盤算，下午是否去一趟明月峽。明月峽位于廣元城北朝天區(qū)境內(nèi)，古稱朝天峽，長約四公里，壁立千仞，江流湍急，峽谷扼守嘉陵江天險，自古便是秦蜀往來的咽喉要道。峽內(nèi)留存著兩千多年前的古棧道孔眼數(shù)百處，是國內(nèi)現(xiàn)存最完整的蜀道棧道遺跡。更珍貴的是，這里堪稱一部立體的中國古代交通史，一峽之中集齊先秦棧道、金牛驛道、嘉陵江水道、纖夫道、108 國道與寶成鐵路，被譽為 “中國交通歷史博物館”。<br> 其實我早在二十多年前初游廣元時便已到訪過明月峽，只是當年境況窘迫，連相機都沒有，半張照片也未曾留下。二十余年歲月流轉，記憶早已模糊，心中便一直存著重游的念頭。可此行并未自駕，明月峽遠在幾十公里外，往來不便，一行人也已疲憊，終究未能成行，只好留待下次再赴舊約。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廣元市區(qū)</h3> 明月峽既沒去，其它地方也就沒再考慮。不成想，次日我們已在歸途列車上，朋友忽然發(fā)來一段天曌山的杜鵑花海視頻。天曌山距廣元城區(qū)僅十公里，半小時車程便可抵達。視頻里杜鵑開得如火如荼，漫山火紅點綴在疏朗的松林間，在松針嫩黃新綠的映襯下，愈顯嬌艷動人，游人也不多，正是恰好的景致。若是早知這般盛景，當日定要前往；即便當日不去，次日去觀賞，歸程遲一日半日也無妨。只可惜得知時，人已在歸途，終成一樁不大不小的遺憾。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視頻截圖</h3> 正如我每次出行常說的，旅途有收獲便難免有缺憾。而這份遺憾，恰是為下一次重游埋下的伏筆。其實就算沒有天曌山的杜鵑，單是這千年蜀道，也讓我才剛離開，便已心生重游之念。畢竟還有一條更古樸、更原始的蜀道南線，在靜靜等候我們前往。<br> 隨著這趟慢得出奇的綠皮火車駛離廣元，沿嘉陵江一路北上，過漢中略陽進入甘肅地界，這次短暫的古蜀道徒步之旅，也即將畫上句點。收筆之前，還有兩件小事想一并記錄。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歸途中飛仙關</h3> 其一是 27 日那天，我在朋友圈發(fā)了一段普安至欄馬墻古道上行進的視頻。沒想到我們仨中學時的老師，一位耄耋之年卻依然精神矍鑠的老者，看到視頻后特意留了一段評論：“你們的深度游視頻使我聯(lián)想當年走這條路的情景，從昭化到劍門關、劍閣城，再到梓潼石板路，路旁的千年古樹松柏，熟悉而又親切，下雨天是四川深山特色，石板路滑增添色彩，看視頻如身臨其境?！?lt;br> 讀罷這段文字，我心中感慨萬千。老師是湖南湘潭人，教化學的，應該文革初期來到我們鎮(zhèn)上的中學任教，一待便是大半輩子，到九十年代才調(diào)至縣城一中，作為一名老牌的大學生在我們這個秦嶺山區(qū)的小縣干了一輩子。如今定居寶雞，早已遠離故土。我很想知道，當年他為何會走這條蜀道？那個年代的人，大抵不會像我們今日這般，專為游歷而行。想來多半是歸鄉(xiāng)探親，從甘肅輾轉川北，經(jīng)昭化、劍門、劍閣，到成都再南下入湘吧。只是老師年事已高，不忍再去驚擾，這份猜測便只藏在心底，化作一段跨越歲月的溫情念想。 另一是，一位前同事---后來是位深研本地文史的學者型官員，他在朋友圈與我互動，說自己正在朝天關遺址，參加一場關于蜀道保護與開發(fā)的會議。這讓我想起近年由四川牽頭的蜀道申報世界文化遺產(chǎn)工作，我們甘肅也希望能參與其中，共享這份文化榮光。甘肅能與蜀道扯上關聯(lián)的，主要便是隴南一帶，尤其我們徽縣正處在蜀道北線之上。古蜀道素有“北四南三”七條主線，其中陳倉道便途經(jīng)徽縣，李白《蜀道難》中“青泥何盤盤”的青泥嶺，主峰鐵山就在我縣境內(nèi)。以此而論，我們參與申遺本是理所當然。<br> 可親身走過翠云廊后，我又覺得我們的加入似乎又有些底氣不足。申遺并非只證明 “這里曾是蜀道”，更要有實實在在的歷史遺存。這次徒步所見，單就古柏而論，我所見過的晉祠周柏、嵩陽書院將軍柏，樹齡皆遠超翠云廊古柏；但像翠云廊這樣由近萬株古柏組成的綠色長廊，歷經(jīng)千年滄桑仍渾然一體、生機盎然，實屬世界罕見，確是古蜀道歷史的“活”化石。再加上一路的石板、石階，石板路上深陷的馬蹄印、車轍痕，一座座古橋、關隘、驛站遺跡，這一切皆是鮮活的歷史印跡，再輔以鶴鳴山、皇澤寺、千佛崖等古跡相映，蜀道風貌歷歷在目。<br> 反觀我們徽縣，除了偶見的棧道孔眼、零星石階，以及《新修白水路記》這樣的古碑孤證外，古道原貌早已湮沒無痕。唯有碑文可證曾經(jīng)，卻無實景可現(xiàn)當年。作為本地人說出這番話，或許會引來鄉(xiāng)人非議，但這卻是我行路之后最真切的感受。<br> 蜀道千年，底蘊深沉，非朝夕所能盡覽。我們兩日徒步，不過短暫駐足，稍領古柏青石、關驛山川之韻。且以沿途見聞、一路感懷為文，留一段行旅心跡，安放于青山古驛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