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西安，半坡是一個(gè)特殊的坐標(biāo)。它既是六千年前仰韶文化的遺址，也是如今車水馬龍的東郊通途。我就在這半坡的博物館旁，支起了一張舊木桌，不賣紀(jì)念品，不賣涼皮肉夾饃，只販賣“人間散文”。</p><p class="ql-block"> 我的攤位前沒有吆喝，只有一盞昏黃的燈和幾本寫滿字的舊本子。路過的游人大多行色匆匆，他們剛從玻璃罩下的原始村落走出來，鞋底或許還沾著歷史的塵土，腦子里裝滿了魚紋彩陶盆和尖底瓶。偶爾有人駐足，好奇地問：“老板，你這散文怎么賣？”我通常會笑著回答：“不收錢，用一個(gè)故事?lián)Q一篇?！?lt;/p><p class="ql-block"> 半坡的夜風(fēng)總是帶著一種穿越時(shí)空的蒼涼。在這里寫散文，筆觸很難不變得厚重。我會觀察每一個(gè)路過的人：那個(gè)在遺址公園門口賣甑糕的老人，他臉上的皺紋像極了陶片上剝落的紋路，他守著那一口熱氣騰騰的鍋，就像六千年前先民守著篝火；那對爭吵后沉默不語的情侶，他們在博物館的留言本上或許寫過永遠(yuǎn)，此刻卻在現(xiàn)實(shí)的坡道上走散了。我販賣的，其實(shí)是這些瞬間。</p><p class="ql-block"> 一個(gè)剛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坐在我對面，他看著遠(yuǎn)處閃爍的霓虹燈，對我說：“六千年前的人也在這里生活，也會為了蓋房子發(fā)愁嗎？”我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半坡人用泥土燒制陶罐，用來盛水和糧食；我們用鋼筋水泥筑起高樓，用來安放焦慮和夢想。形式變了，但那份想在這個(gè)世界留下痕跡的渴望，從未改變?！边@篇散文，我送給了他。</p><p class="ql-block"> 在半坡販賣人間，讓我看清了時(shí)間的殘酷與溫柔。地下的遺址告訴我們，文明和人一樣，都有保質(zhì)期，終究會消失在歷史的塵埃里。但地上的煙火又告訴我，正因?yàn)槎虝?，?dāng)下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場相遇才顯得如此珍貴。</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半坡的街道漸漸安靜下來。我收拾好筆墨，看著這座層層疊疊的城市。我在半坡，販賣著別人的故事，也記錄著自己的感悟。或許六千年后，也會有人隔著玻璃，看著我們這個(gè)時(shí)代留下的只言片語，感嘆一句：原來他們也這樣熱烈地活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