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琉田筆記》十八</p><p class="ql-block">"螞蝗絆"之探微</p><p class="ql-block"> 引言:一件殘器的盛名</p><p class="ql-block">在日本茶道史上,有一只南宋青瓷茶碗,因底部有一道裂紋,被用六枚鐵質(zhì)鋦釘修補(bǔ),鋦釘形狀酷似水蛭(日文稱“螞蝗”),故名“螞蝗絆”。它被日本定為“重要文化財”,在茶道圈與陶瓷收藏圈中名動天下,被視為“唐物”中的經(jīng)典。</p><p class="ql-block">然而,盛名之下,真相如何?筆者曾與復(fù)旦大學(xué)鄭建明教授在杭州“天下龍泉”展中共同觀察此器實物,結(jié)合文獻(xiàn)與陶瓷史知識,嘗試重新審視這件名物。我的結(jié)論是:“螞蝗絆”的盛名,很大程度上來自于誤解。</p> <p class="ql-block">(器形有下墜感,精氣神欠佳。釉質(zhì)為玻璃釉質(zhì),非龍泉高標(biāo)乳濁釉粉青梅子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重誤解:窯口的誤判</p><p class="ql-block">“螞蝗絆”最權(quán)威的原始文獻(xiàn),是日本江戶時代漢學(xué)家伊藤東涯于1727年所撰的《馬蝗絆茶甌記》。全文如下:</p><p class="ql-block">"昔安元初,平內(nèi)府重盛公,舍金杭州育王,現(xiàn)住佛照,酬以器物數(shù)品,中有青窯茶甌一事,翠光瑩徹,世所希見,唐陸龜蒙詩云,九秋風(fēng)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或云錢氏有國時,越州燒進(jìn),不許臣庶用,故云秘色,豈其是乎,相傳謂之砧手,慈照院源相國義政公得之,最其所珍賞,底有璺一脈,相國因使聘之次送之大明,募代以他甌,明人遣匠以鐵釘六鈐束之,絆如馬蝗,還覺有趣,仍號馬蝗絆茶甌,相國賜之其侍臣宗臨,享保丁未之歲,予得觀之于宗臨九世孫玄懷之家,予固非博古者,然其華雅精致,宜其為前世將相所尚也,嗚呼傳之自其祖先,賜之自其祖之君,得之自平內(nèi)府,以到于今,則已五百六十余年,自慈照公到今亦已向三百年,可謂善傳矣。"</p><p class="ql-block">可見,伊藤東涯猜測此碗為越窯而不知是龍泉窯。這是18世紀(jì)日本頂尖漢學(xué)家的判斷。然而,此碗實為南宋龍泉窯,而非越窯。</p><p class="ql-block">更關(guān)鍵的是,它的釉色并非龍泉窯巔峰時期(南宋中晚期)最具代表性的粉青或梅子青,而是玻璃厚釉。這種釉面特征指向南宋早中期,即龍泉窯從薄釉向厚釉過渡階段。這與文獻(xiàn)中“安元初”(1175-1177年)的記載高度吻合——此碗的生產(chǎn)年代,恰好卡在龍泉技術(shù)上升期的節(jié)點(diǎn)上,并非巔峰期的代表作品。</p><p class="ql-block">換言之,在日本被奉為“中國青瓷典范”的“螞蝗絆”,實際上是一件玻璃薄釉向厚釉過渡,玻璃釉向乳濁釉過渡期產(chǎn)品,而且被誤認(rèn)了窯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重誤解:修復(fù)的真實邏輯</p><p class="ql-block">“慈照院源相國義政公得之,最其所珍賞,底有璺一脈,相國因使聘之次送之大明,募代以他甌,明人遣匠以鐵釘六鈐束之,絆如馬蝗?!?lt;/p><p class="ql-block">請注意:足利義政的訴求是“募代以他甌”——請求更換一只完好的新碗。然而,明朝方面沒有更換,而是直接派工匠在原碗上打了六枚鋦釘,修復(fù)后送回。</p><p class="ql-block">為什么明代人沒有換一個新碗?原因并非“不愿”,而是不能。到了明代中前期,龍泉大窯已無法復(fù)制南宋時期的工藝水平。南宋龍泉那種薄胎厚釉、粉青梅子青的技術(shù),在明代已經(jīng)消失。明代龍泉產(chǎn)品趨于粗糙,釉色偏黃綠,完全無法與原碗匹敵。</p><p class="ql-block">因此,“螞蝗絆”的修復(fù),本質(zhì)是一個技術(shù)斷層的物證:它是一件無法被替代的南宋殘器,在明代以最低干預(yù)的方式被保留下來。而日本方面將其命名為“螞蝗絆”,并賦予其“侘寂”美學(xué)的解讀,則是將一次失敗的交換述求,轉(zhuǎn)化為一次審美上的主動接納。</p><p class="ql-block">第三重誤解:“唐物”神話的邊界</p><p class="ql-block">更深一層的問題是:為什么日本如此珍視這樣一件并非巔峰期的殘器?答案與南宋時期中日貿(mào)易的實際情況有關(guān)。</p><p class="ql-block">在整個南宋時期,龍泉窯真正的高光時刻——粉青、梅子青、薄胎厚釉的頂級精品——幾乎沒有進(jìn)入日本的記載。 南宋中晚期龍泉精品的主要流向,主要是南宋宮廷與上層士大夫。而此時的日本處于鐮倉幕府時期,與南宋的官方聯(lián)系并不緊密,輸入日本的“唐物”多依賴禪僧?dāng)y帶與少量民間貿(mào)易。</p><p class="ql-block">因此,日本所珍藏的“唐物”,實際上是基于其自身文化選擇和有限貿(mào)易渠道所獲得的歷史切片,而非中國陶瓷史的全貌。將“螞蝗絆”視為中國青瓷的最高代表,本身就是一種誤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四重:一個被忽略的正面信息,龍泉窯地位的佐證</p><p class="ql-block">在梳理“誤解”的同時,我們也不應(yīng)忽略一個重要的正面信息。</p><p class="ql-block">據(jù)伊藤東涯記載,此碗是南宋育王山住持佛照禪師,因平重盛捐贈錢財而回贈的“器物數(shù)品”之一。這意味著:在南宋早中期,龍泉窯生產(chǎn)的白胎青瓷產(chǎn)品,已經(jīng)作為貴重物品,被寺廟用于對外饋贈。 能夠被選為贈與外國重臣的禮物,足見其檔次之高、聲譽(yù)之隆。</p><p class="ql-block">這一點(diǎn)至關(guān)重要。它說明,即使在技術(shù)尚處于“從薄釉向厚釉過渡”的階段,龍泉窯的地位已然極高。龍泉青瓷不是靠后世“追認(rèn)”才成為名品,而是在當(dāng)時就已具備“國禮”級別的文化分量。我們批判“誤讀”,是為了還原真相;而還原真相的同時,也應(yīng)看到:龍泉窯在南宋早期的卓越地位,是客觀存在的歷史事實。</p><p class="ql-block">綜合以上誤解,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jié)論:“螞蝗絆”名動天下,印證了一句古話——盛名來自于誤解。</p><p class="ql-block">誤解并非說它沒有價值。它的價值是真實的,只是價值的來源不同。它的價值不在于代表龍泉窯的最高工藝水平,而在于:</p><p class="ql-block">它是一件見證技術(shù)斷層的物證(明代無法復(fù)制南宋);</p><p class="ql-block">它是一件承載跨文化誤讀的標(biāo)本(日本如何以自己的方式消化“唐物”);</p><p class="ql-block">它是一件因殘缺而獲得新生命的敘事載體(侘寂美學(xué)的實物化)。</p> <p class="ql-block"> 結(jié)語:文化自信的前提是清醒</p><p class="ql-block">“螞蝗絆”給當(dāng)代國人的啟示是深刻的:</p><p class="ql-block">第一,不要因為一件器物在海外被奉為“國寶”,就自動將其視為不可超越的巔峰。 海外的評價體系,有其自身的審美偏好、歷史機(jī)緣和文化需求。</p><p class="ql-block">第二,真正的文化自信,是有能力將每一件器物放回它自身的技術(shù)史、審美史、社會史中去定位。 既不因“國寶”之名而盲目膜拜,也不因“殘器”之實而輕慢否定。</p><p class="ql-block">第三,傳承的前提是清醒。 能夠穿透盛名、抵達(dá)實相的那一瞥——正如在展柜前看出“玻璃厚釉”而非“粉青梅子青”——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文化判斷。</p><p class="ql-block">第四,器物最寶貴的價值,在于它留住了一段時間。在我看來,與其說時間是萬物的容器,不如說萬物是時間的見證——時間因器物而得以顯現(xiàn)。螞蝗絆的珍貴之處正在于此:正是因為它,那與之相關(guān)的八百年歲月才未被全然湮沒,才有了被凝視、被觸摸、被感知的可能。</p><p class="ql-block">然而可嘆的是,時間的流逝不像是流水中的落葉,目睹它流逝。它更像是午后打了個盹——醒來時,已是中年或是暮年。</p><p class="ql-block">人類太過渺小,一生總在錯失。比如當(dāng)年的相國義政也以為只是一只碗而已,所以想換一只新的,而時間卻再也不給第二次機(jī)會。</p><p class="ql-block">回到螞蝗絆上來,它依然是一件偉大的作品,但它的偉大,需要我們在祛魅之后重新理解。而這,正是文化傳承與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意義所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