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捻子和紡線（媽媽做布的故事之一）‖ 馬曉安

馬曉安

搓捻子和紡線（媽媽做布的故事之一） ■ 馬曉安 1 從西安城里回到農村，媽媽是下勢要做一個真正的農村女人的。第一件事是學做農活，比如篩篩子之類。第二件事就是學做土布。 我也想過，媽媽也是后來跟著父親去西安安家的，怎么就不會做農村女人大都本該會做的那些“手藝”呢？我沒有問過爸爸媽媽以及之外的任何長輩。媽媽基本也不識字，也不是那種新時代的知識女性。或許還是跟媽媽的成長環(huán)境有關系吧。我想。畢竟媽媽的娘家、婆家都是名副其實的地主，她愿意或者不愿意學農村女人的那些“手藝”，都是她自己的事情。誰又能干涉得了呢！ 我看到過也聽說過我家和我舅舅家的一些情況。我家有一個大姑姑，嫁給了縣城跟前一個做生意的男人。聽說我那姑父生意做的還不錯。我姑姑的日子當然也不錯。只是不知道兩個人怎么就早早的不在了。我父親早早就去省城當了教書先生。從解放前開始，就做了學校的校長。我二叔在省城讀大學，后來去了南方工作。小叔竟然還當了人民解放軍，轉業(yè)后在陜北的富縣工作，后來還當了一個局長。這好像是一個跟種地，跟農村農民應該有的日子和活法不太有關系的一個家庭。我舅舅家里據說當年滿墻掛的都是那位牛才子的條幅，社教運動中被人毀了。也沒有見家里誰惋惜過。我舅家爺爺跟我家爺爺一樣，都做過偽保長，據說這是兩家后來被封為地主成分的重要且必要條件。印象中，我舅家爺爺和我大舅是那種地地道道也兢兢業(yè)業(yè)的農民。我舅家的扁擔好多，我學擔草擔柴的時候，是我大舅從他家給我選的扁擔。按說，我們村背靠王順山，怎么就沒有扁擔呢？村上人誰家沒有這玩意？我家沒有。我說我舅家爺爺和我大舅都是那種兢兢業(yè)業(yè)地地道道的農民，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們都那么干瘦干瘦，皮膚被常年日頭曬得黑紅黑紅，沒有一點地主的樣子。還有一個細節(jié)是，他們家都有好幾條趕牛犁地的鞭子，鞭桿是桃木的，打磨的光光亮亮。鞭繩是全牛皮編的，鞭梢一扎長是牛筋的。而且都是爺爺舅舅自己手工做的，很精致。家里記不清是那一面墻上釘著一排木釘，下工回來，爺爺舅舅無論多累都要將鞭子弄得干干凈凈，然后整整齊齊掛在墻上。那里經常掛著好幾桿鞭子。同樣是農民，這種情況在我們家是看不見的。還有一個現象在我們家也看不見，就是我舅家爺爺和我大舅都經常讀小說，還是那種大部頭的，什么“太平天國”、“第三帝國”，我不知道他們怎么就喜歡讀那些書，也不知道他們那個年代從哪里弄來了那些書。當然，我二舅也早早在外面工作了。好像也是當兵轉業(yè)的。后來安家在青海的西寧市。我三舅舅大概跟我二叔同期在西安讀大學，畢業(yè)后分配在渭南一個國家單位工作。這樣的兩個家庭，我媽媽不會做“農活”，不是一個“合格”的農村媳婦，我是能理解的。 既然回到了農村，就學會做一個會做“農村活”的女人，尤其是在那樣一個不正常的年代，是對自己，更是對我們這個家庭和孩子們負責。這或許才是那個時候的媽媽心中的“愿景”。媽媽心中有一個信念，有一股力量，在我的印象中，媽媽只要學做什么，就一定能學會。 記憶猶新的是，剛從西安回來的時候，我們還都穿爸爸為我們買的衣服。漸漸地，我們的日子拮據起來，糧不夠吃，錢不夠用。媽媽說做土布縫被子、裁衣服還是能省一些錢的。于是，媽媽學會做布之后，我們身上的衣服基本上都換成了土布衣服，比如棉襖、棉褲，還有夏天的襯衣。不過我們的棉衣棉褲都還是學生服的那種樣式。棉衣不是布頭編的紐門，而是大顆粒的黑色塑料扣子，左胸一只插鋼筆的西式小口袋，前下側有兩個西式的大口袋。褲子前開口，有一排黑色小扣子。腰間有穿褲帶的“鼻子”。再后來就入鄉(xiāng)隨俗了，寬大的棉襖也上身了，棉窩窩也上腳了。只是依然沒有穿過大腰面檔棉褲。而且，棉窩窩里穿的是絲光襪子。 2 在我的印象中，媽媽做布是已經很溫馨很浪漫的事情。每回媽媽做布都是從頭一年的冬天開始。冬天農活少，媽媽就會把隊里分的棉花拿到村東頭水打磨旁的棉坊去彈好。經過一套系列的程序，兩大籠從棉花殼里揪出的一小團一小團含籽的棉花，就會變成一大卷一大卷雪白雪白的、純凈的、萱萱的無籽棉花。除掉的棉籽媽媽會攢起來給我們榨油吃，很香的。當然隊上分的棉花是不夠做布的。媽媽還會到集上去買一些彈好的棉花。棉花準備好了，做布的第一道程序——搓捻子的工作就要開始了。 這當然是我們放寒假的日子。大冷的冬天，屋外寒風呼呼的刮，房前的路被風刮得蒼白蒼白的，像整日吃不飽飯的孩子們的臉。光禿禿的樹枝，伸向蒼茫茫的沒有表情的天空，抗爭這風的肆虐，發(fā)出各種厲聲的鳴叫。一串麻雀就從外面的樹上飛來，躲在屋檐下的墻坎上，縮著身子，發(fā)出肆無忌憚的啾啾啾的叫聲。入冬之前，媽媽還要把舊報紙裁成條，熬一碗漿糊，把屋里可能透風的門縫、窗縫、墻縫能糊的都糊的嚴嚴實實的。屋里，媽媽把門關得緊緊的，把土炕燒得暖暖的，媽媽坐在炕上開始搓捻子。土炕的一角，堆著一大卷雪白的棉花。媽媽從那大卷的棉花中撕出方方正正的一塊，平平的鋪在先前已擦洗得干干凈凈的小案板上。然后，左手把一根筷子橫放在方塊棉花片的一個邊上，右手卷起棉花片的邊，再把手展平，以筷子為軸輕輕一搓，一只空心棉花卷——捻子就成了。媽媽說，右手搓捻子的時候，用力不能太大。太大了搓出的捻子很死，紡線時線就抽不出先來。也不能勁太小。太小了搓出的捻子紡線時，抽出的不是線，是一股一股的棉花。我和三哥是媽媽搓捻子的觀眾，也是助手，動不動也效仿著媽媽，撕棉花，搓捻子，忙得不亦樂乎。搓成一個合格的捻子被媽媽夸贊，就有一種成就感。搓捻子其實不是一個技術含量很高的活，所以我們很快就能學會，就熱情高漲的幫媽媽干活。 媽媽不時的把我們搓好的捻子十個一捆用紙繩束起來，放在一個大大的收糧用的簸萁里。 雖說媽媽把屋子能糊的透風處都糊得很嚴實，雖然媽媽也把炕燒得熱熱的，可是天真的太冷了，而且刺骨的寒風還是會從門下面、樓上面鉆進來，鉆進我們的被窩里，鉆進我們的衣領里。到了下午滿炕都是冰冷冰冷的。再說，搓捻子雖說忙忙活活兩手不停，畢竟活動量不大。那個時候就真的冷的難耐了。我們可以袖起手來暖暖雙手，可以鉆進被窩避避寒氣。媽媽或者搓搓雙手，或者兩手并起來湊在嘴下長長的哈幾口熱氣，就繼續(xù)搓捻子。 隔著炕上的玻璃窗，我們常常能看見柴房的麥稈堆里有許多的麻雀，把麥稈刨得滿地都是，在里面找著殘存的麥粒吃。麻雀們唧唧喳喳的叫著，刨麥稈的動作歡快的跟跳舞一樣。它們在載歌載舞中收獲著美味。它們快樂著精神，也快樂著肚子。哥哥說，在那里只一個篩子，捉麻雀燒著吃。媽媽不允，說：麻雀也是生命，吃麻雀作孽的。捻子搓累了，玩一會去。我們就爬在窗上，靜靜地看麻雀怎樣找食吃。哥哥要去上廁所，一開門，吱的一聲，麻雀轟的一聲全飛走了。那么整齊。又飛不遠，站在屋檐上左看看右看看，沒有人威脅它們，也沒有人去占領它尋食的領地，紛紛的，又飛回來，繼續(xù)它們的工作。無論我和哥哥累了休息，還是跟麻雀玩，媽媽是一刻都不停的搓著捻子。媽媽知道，春節(jié)前，她一定要完成搓捻子和紡線兩個階段的任務。否則，在這個冬天，她將完不成做布的任務。當然，媽媽還要給我們準點做兩頓飯。媽媽說，日子雖然很清苦，吃的不好，但一定要按時吃。你們都是長身體的時候，耽擱不得啊。其實媽媽是很累的。媽媽患風濕關節(jié)炎好多年了，還有老腰疼的病。每天無論是上午還是下午，媽媽每回下炕去為我們做飯的時候，總要站在炕下活動半天，腰腿才能站直。媽媽這才去洗菜、添水、燒火做飯。那時候我跟三哥倆都不會做飯。工作以后我發(fā)現，城里男孩子都會做飯。我就后悔，要是那個時候我們哥倆有一個會做飯，也不至于讓媽媽那么辛苦。 幾天下來，媽媽的手腕，指關節(jié)，開始疼起來。媽媽就教我和哥哥在碗里倒半碗白酒，用火柴把白酒點著。白酒冒著藍藍的火苗，我們就用棉花團蘸著燙燙的白酒，給媽媽擦洗手腕關節(jié)和指關節(jié)，減輕媽媽的痛苦。就在那時，我才驚奇的知道了白酒還能點著火！ 將近二十天，麻雀陪伴著我們跟媽媽一起完成了搓捻子的任務?？粗∥荽采隙训脻M滿的捻子，我們有一種成就的自豪。我們也能幫媽媽干活了。在農村，這些活本都是女孩子幫媽媽一起做的?？晌覀兗宜闵衔宜膫€男孩，大哥二哥還都在省城跟爸爸讀書。一個小妹妹還小，幫不了媽媽。于是我跟三哥常常被媽媽當作女孩子用。媽媽也常常因此而自豪。 3 紡線開始以后，幾乎就沒有了我們哥倆的事情做。大大的炕上，一角擺放著紡車，媽媽盤腿坐著，右手搖著紡車，左手捏著捻子，捻子抽出的線頭旋在紡車的頸子（如筷子一樣粗細的鐵軸）上。媽媽捏著捻子的左手優(yōu)雅的朝著她的左上方徐徐一揚，一段細細的白線瞬間生成。媽媽的右手又逆時針一回紡車半圈，同時左手高高揚在頸子上方，又瞬間下落，這段線就纏在了頸子上。如此反復無數次，一頸子線就紡成了。 40多年過去了，媽媽紡線的樣子，在我腦海里就像舞蹈，一直就像舞蹈-----媽媽盤腿定坐在蒲團上，兩只胳膊在舞蹈，眼神跟著捻子泯泯流出的白細白細的線在舞蹈，想必媽媽的思想也在舞蹈。那么嫻熟，那么優(yōu)雅，那么柔美，那么自在，那么靜穆，那么超然物外。如打坐中的禪。晚上，搖曳的煤油燈光把媽媽的“舞蹈”放大在墻上，在天花板上，影影綽綽，虛虛實實，如同舞臺上的皮影戲。媽媽是主角！ 長大以后才知道，那時候感覺“大大的炕”其實并不大，而且還感覺那么小，想不通怎么就會成為媽媽紡線的“舞臺”，還有我們兩個在“舞臺”上玩耍的“觀眾”。反正都是“感覺”，也不知道哪個對。 就像紡車悠悠旋轉，捻子流出的泯泯的白細的線一樣，媽媽的故事也娓娓道來。我和哥哥、妹妹就坐在炕頭靜靜地聽媽媽講的故事。白天媽媽講《趙氏孤兒》，講《玉堂春》，講《三娘教子》。晚上講《狼外婆的故事》。 《三娘教子》講的明朝的故事。三娘是洛陽知名郎中薛廣的二妾。忽一日噩耗傳來，郎中薛廣病死鎮(zhèn)江。舉室嚎啕之后，作為妻妾的大娘二娘瓜分光家產而棄家改嫁。二娘連尚在襁褓中的親子薛倚哥都棄在家中。三娘王春娥氣憤之際則與老仆薛保茹苦含辛，撫養(yǎng)倚哥。并送入學堂，盼倚哥成業(yè)獲功名。三娘自己則為人織布以易升斗之粟維系家用。不想一日，倚哥在學堂被同學譏為無母之兒，氣憤回來不認三娘為母，語語頂撞。正織布的三娘怒不可遏，無心織布，取來家法，立斷機布，憤然教子： 打斷機頭開了交， 轉身我把倚哥叫， 娃娃啊 咱這日子過不成了！ 繼而哭訴教子： 娘為兒織布又紡線，一兩花能掙幾個錢。你奴才把捻子帶線齊揪斷，折了分量短工錢。娘為兒周身衣衫補納遍，娘為兒羅裙少半邊，娘為兒東鄰西舍借米面，鄰居們把娘下眼觀。每一日旁人用午飯，為娘我早飯還未餐。餓得娘眼前不住花兒轉，無一人憐念娘可憐。我無有奶乳用粥灌，可憐兒一尿一大攤。左邊尿濕右邊換，右邊尿濕換左邊。左右兩邊齊尿遍，抱在娘懷娘暖干。你奴才一夜哭得不合眼，娘抱兒窗下把月觀。三九天凍得娘嘩啦啦啦地顫，你奴才見月拍手心喜歡。常言說抓（養(yǎng)）兒一尺五寸真正難，日日夜夜受熬煎。講著講著氣上涌，陣陣惡火網上升。我手執(zhí)家法將兒打------ 倚哥早已淚不成聲，一頭撲在娘懷里叫道：兒要發(fā)奮讀書占高魁！ 此一段為《三娘教子》的中心唱詞，也是被民間廣為傳唱的經典唱段。媽媽搖著紡車，紡著線，很不專業(yè)的唱一陣，說一陣；說一陣，又唱一陣。當然媽媽也唱不了那么多那么完整的詞，更不會把詞唱得那么準，或許還有許多篡改，還加入了許多自己的內容。然而媽媽唱的很認真很投入，本來是給我們講戲里的故事，偶爾也能看見媽媽眼眶里掛的眼淚。 后來薛廣未死而且掙得朝廷五品高官榮歸，兒子也高中狀元榮歸。一家人幸福大團圓。 記憶深刻的還有媽媽講的《狼外婆的故事》。這個故事至今我都沒有找到原始的和流行的版本，但跟我給我女兒講的《狼外婆的故事》是絕對不一樣的。一個小孩跟外婆住在一起。半夜狼來了，小孩被驚醒，小孩嚇壞了。聰明的小孩慢慢鎮(zhèn)靜下來，開始想如何才能逃生。小孩聽到狼在炕的那頭咔吃咔吃吃外婆的肉，于是小孩故作叫道： “外婆外婆，你吃什么呢？” 狼說：“外婆吃肉呢。今天去集上買了半只雞肉?！?lt;/p> 孩子說：“我也要吃?！?lt;/p> 狼說：“外婆給你留了一只雞腿，你明天再吃吧?！?lt;/p> 小孩又聽見狼吸溜吸溜喝外婆的血，就又問：“外婆外婆，你喝什么呢？” 狼說：“外婆喝酒呢。昨天去你舅舅家拿了一壺酒。” 孩子說：“外婆我也要喝?！?lt;/p> 狼說：“外婆給你留了半壺，你明天再喝吧。小心尿炕?！?lt;/p> 聰明的小孩明白了一切。心想，狼一次吃不了兩個人。前半夜吃了奶奶，留著他后半夜吃的。小孩就說： “外婆我要尿尿。” 狼吃喝的正香，有些不耐煩：“你事真多！”又不愿驚動小孩，就說：“外婆怕你被狼叼走了，你找一條繩子，一頭拴著你，一頭給外婆拿著。要是有狼來了你就叫一聲，奶奶就把你拉回來?！焙⒆泳驼襾硪粭l繩子，一頭拴住自己，一投給了狼。自己就出門爬上了后院廁所的樹上。狼一會拉一下繩子，問：“尿完了沒？”小孩說：“沒有。”問了好幾次，小孩都說沒完。狼就起了疑心，出門一看，小孩在樹上。狡猾的狼就問：“孩子你怎么爬到樹上去了？”小孩說：“樹上涼快?！崩遣粫罉洌驼f：“那你也把奶奶拉上樹跟你一起乘涼吧。”小孩說：“好的。你把自己綁在繩子上?！崩蔷凸话炎约航壴诶K子上，小孩把狼拉到空中，嘴里喊著：“哎呦哎呦，我拉不住了！”咚的一聲，狼被摔在了地上。如此反復了多次，狼為了吃到小孩還是不死心。最后一次，終于被小孩摔死在樹下。 這是一個想象力極強的故事，還有幾分血淋淋的殘忍和恐怖。然而不知道為什么，我們當時只當一個好玩的故事聽，沒有害怕過。這故事也讓我們佩服那小孩的膽識和聰明。于是再一閉眼，就跟那小孩美美的睡著了。還睡得很香。而且兒時的美好回憶因有了這些故事就顯得生動和豐富多彩。 一個多月過去了，媽媽紡完了所有的捻子，收獲了近百個白生生的線穗子。我收獲了媽媽的精彩舞蹈，還有那一個個經典的傳統戲曲故事以及那小男孩的勇敢和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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