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夷陵有森林公園,在小溪塔之西,黃柏河之畔,占地數(shù)十頃,林木蓊郁,號為“城市綠肺”。昔年荒坡禿嶺,五十載植樹造林,今已蔚然成蔭矣。山巔有至喜樓,登臨可瞰全城,春秋花海爛漫,游人如織。然此間有一樁怪事,白日愈是熱鬧之所,入夜愈是邪性。</p><p class="ql-block"> 乙巳年四月望后一日,余因事羈留小溪塔,暮色四合,悶熱難當(dāng),遂獨往森林公園納涼。過丁家壩橋,沿石階而上,林深路暗,燈火漸稀。行至半山,忽聞身后窸窣有聲,回頭一望,卻見一老者躡足而來,鶴發(fā)雞皮,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衫,腳蹬解放鞋,乍看與尋常遛彎老頭無異。惟其面色蒼白如紙,腳步無聲,余心知有異,然并不懼——六里莊遺事讀得多了,倒覺著能遇著這等事,也是一種緣分。</p><p class="ql-block"> “后生,一個人上山?”老者開口,聲音嘶啞,倒透著幾分熱絡(luò)。</p><p class="ql-block"> 余答曰:“天熱難眠,出來走走。您老也來遛彎?”老者嘿嘿一笑,露出幾顆黃牙:“遛彎?老夫在這山上遛了幾十年嘍。從這片林子還是苗苗的時候就開始遛,遛到樹都成材了,我還沒遛完?!?lt;/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余聽了這話,心中一動,未及細(xì)想,老者已自顧自往前走了。余抬腳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踩著塑膠步道往山頂去。月光透過林木灑下來,地上人影綽綽,余偷眼看老者的影子,竟比旁人的淡了幾分,心下愈發(fā)篤定。</p><p class="ql-block"> 至喜樓下,老者駐足,仰頭望樓,半晌方道:“后生,你可曉得這山下頭的風(fēng)水?”</p><p class="ql-block"> 余搖頭,老者抬手指著山下燈火處,娓娓道來:“你往東南看,那邊是小溪塔。曉得這地名咋來的?早年間這兒該有座塔的。傳說當(dāng)年川江發(fā)大水,一百四十七米的水頭狂瀉而下,宜昌變成汪洋,死傷無算。觀音大士可憐人間遭災(zāi),從天上背了一口鐵鑄的寶塔,要投到這兒來鎮(zhèn)水。走到當(dāng)陽玉泉寺上頭,卻聽到底下雞叫,觀音以為天要亮了,怕被凡人看見,慌里慌張就把塔扔下去了,你猜咋的?那是當(dāng)陽的土地爺使壞,假學(xué)雞叫,就想把塔留在他們那兒!后來觀音曉得上當(dāng)了,氣得扇了土地爺一巴掌,把那老頭嘴打歪了。土地爺也氣不過,回頭把抬塔的八個力士的手膀子全用拐杖敲斷了?!?lt;/p><p class="ql-block"> 老者說到此處,自己倒先笑了,笑聲像夜鳥撲棱翅膀:“你道這是瞎編?如今去玉泉寺看,那鐵塔還是歪的,土地爺?shù)乃芟褡煲彩峭岬?,全國獨一份兒!?lt;/p><p class="ql-block"> 余也笑了:“那小溪塔就沒塔了?”“沒塔嘍!”老者一攤手,比劃著,“后來又修了一座夷陵樓,算是意思意思。這邊又修了這座至喜樓。名兒倒好,‘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人至此而喜’,說得好聽!可你要真信了,那是你不會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問:“此話怎講?”老者壓低聲音,神神道道地湊過來:“你道這兒為何陰氣重?兩座山圍起來的,口子朝北開,這叫‘兜風(fēng)煞’。山腳下奔著黃柏河去,水性屬陰,風(fēng)水上叫‘倒流水’,漏財漏福。所以這地界兒修啥都不長久。早年這兒建過廟,后來拆了;建過學(xué)堂,后來搬了;建過廠子,后來黃了。最后只好種樹,樹是活的,聚煞藏風(fēng),倒是歪打正著?!?lt;/p><p class="ql-block">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老者又道:“不過也有妙處。你想想,觀音把塔投錯了地方,塔沒來,那妖咋樣了?傳說里頭說‘興風(fēng)作祟見有觀世音照料,從此改弦易轍,不再擾亂?!@倒是真話。妖也怕,不敢來。所以這地方邪歸邪,到底也沒出過啥大事兒。人要是不信邪,它就不邪;你要是怕它,它就跟上你了?!?lt;/p><p class="ql-block"> 余聞言,暗自嘆服,這鬼老頭說話倒有幾分慧吟禪師的機(jī)鋒。</p><p class="ql-block"> 二人已行至至喜樓頂,憑欄眺望,黃柏河如一條黑帶穿城而過,兩岸燈火閃爍,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民房犬牙交錯。老者忽然嘆了口氣:“老夫活著的時候,就住在山腳下頭。老伴去得早,兒子在外頭打工,一年回來不了一回。白天我在屋里發(fā)呆,晚上就上山來坐著。山上涼快,那些鳥啊蟲啊的陪著我,比人還親。”</p><p class="ql-block"> “后來呢?”“后來?”老者沉默了半晌,“后來我就成現(xiàn)在這樣了。有一年冬天,凍死在半山腰上。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fā)現(xiàn)。你說有意思沒有,我這輩子最怕冷,結(jié)果偏偏是凍死的。”</p><p class="ql-block"> 老者說完,哈哈大笑,笑聲在夜風(fēng)中飄散。余不知該說什么,只覺胸中酸澀難言。</p><p class="ql-block"> 過了許久,老者站起身來,拍拍褲腿上的灰:“不早了,該回去了。下回別一個人上山,陰氣重,雖說沒啥大害,到底不吉利?!?lt;/p><p class="ql-block"> 余說:“我送您?”</p><p class="ql-block"> “送啥?咱倆走的不是一條道?!崩险哌肿煲恍Γ蟛搅餍峭鶚窍伦?。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朝余抱了抱拳:“告辭!”</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言畢,身影隱入林木深處,月色如水,空山寂寂,只聽得風(fēng)吹樹葉的沙沙聲。</p><p class="ql-block"> 余獨自站了一會兒,回身下山。至山腳回首望去,森林公園黑黢黢一片,至喜樓矗立山頂,燈火明滅,夜風(fēng)從幽谷中吹來,帶著草木的清氣,溫潤而神秘。不知那老者此時是在山中哪個角落,又或者,已然安睡。</p><p class="ql-block"> 來此多年,方知這里頭的事,死人比活人還多,活人不敢說的話,死人全說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