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 字:那時(shí)天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美篇號(hào):49474720</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圖 片: 網(wǎng) 絡(luò)</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一章 煙雨故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唐憲宗元和末年，江南東道，湖州武源縣的青溪小鎮(zhèn)，正值草長鶯飛。</p><p class="ql-block">青溪鎮(zhèn)倚天目山余脈，臨太湖水道。鎮(zhèn)外余英溪蜿蜒流過，兩岸垂柳依依。鎮(zhèn)東有座老宅，住著一戶姓陸的人家。宅子主人陸敬亭，曾任御史臺(tái)主簿，為人剛正，因得罪權(quán)貴，被貶至此地做了個(gè)監(jiān)稅的小官。雖仕途受挫，他卻也看得開，整日在家課子讀書，或是在院中蒔花弄草。</p><p class="ql-block">陸敬亭的獨(dú)子陸懷瑾，那年一十六歲，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自幼聰慧，過目成誦，尤工詞賦，兼修劍術(shù)。那日清晨，他正在院中演練一套家傳劍法，名曰“聽風(fēng)辨位”。這套劍法乃是陸敬亭當(dāng)年游歷終南山時(shí)所習(xí)，劍走輕靈，以巧破力。只見他手中青鋒劍寒光吞吐，身形輾轉(zhuǎn)，滿院只聞風(fēng)聲颯颯，劍舞輕盈已極。正練到酣暢處，忽聽得墻外傳來一陣清脆如碎玉般的笑聲。</p><p class="ql-block">陸懷瑾手腕一翻，劍尖在空中挽了個(gè)劍花，穩(wěn)穩(wěn)收勢(shì)。他心生好奇，提劍走到院墻邊，足尖一惦，探頭望去。</p><p class="ql-block">墻外是一條通往山中的泥徑，一個(gè)身著藕荷色布裙的少女正蹲在溪邊浣洗衣物。她梳著簡(jiǎn)單的螺髻，露出潔白修長的脖頸，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兩截如霜似雪的皓腕。晨光熹微，照在她側(cè)臉上，肌膚細(xì)膩如玉。她身旁放著一只竹籃，里面盛著幾朵剛摘下的白木蘭，素雅高潔。</p><p class="ql-block">陸懷瑾一時(shí)看得癡了。那少女似有所感，驀然回首。四目相交，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一抹淺笑，宛如出水芙蓉。陸懷瑾只覺心頭猛地一撞，仿佛被什么重器擊中，連呼吸都忘了。他素來引以為傲的機(jī)辯，此刻竟如被寒冰封凍的江河，臉上微燙，澀聲道：“在下……陸懷瑾，家住此處。”</p><p class="ql-block">“我叫沈清弦。”少女微微一笑，露出一對(duì)俏皮的梨渦，“我家住在鎮(zhèn)西山腰，今日來鎮(zhèn)上買針線?！?lt;/p><p class="ql-block">陸懷瑾“哦”了一聲，還想再說幾句，卻聽得院中父親在喚他。他應(yīng)了一聲，再轉(zhuǎn)頭時(shí)，沈清弦已提起竹籃，朝他擺了擺手，轉(zhuǎn)身沿著泥徑裊裊而去。那藕荷色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與花叢深處。</p><p class="ql-block">那一夜，陸懷瑾平生第一次輾轉(zhuǎn)難眠。</p><p class="ql-block">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腦海里全是沈清弦那雙含笑的眸子。他索性起身，燃燭鋪紙，飽蘸濃墨，揮毫寫下了一首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娉婷身姿勝天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日嫦娥旱地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何處閑教鸚鵡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碧紗窗下繡床前。</p><p class="ql-block">擱下筆，他望著墨跡未干的詩句，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他知道，自己這顆年少輕狂的心，從此再也難以平靜了。</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二章 弁山琴語</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那日起，陸懷瑾便常去余英溪畔，常常流連忘返。有時(shí)他帶一卷詩書，坐在柳樹下誦讀，目光卻總?cè)滩蛔☆┫蜴?zhèn)西的小路；有時(shí)他帶一張古琴，對(duì)著潺潺流水撫上一曲《鳳求凰》。他不知沈清弦是否會(huì)經(jīng)過，但他愿意等待。</p><p class="ql-block">春去夏來，江南進(jìn)入了黃梅雨季。</p><p class="ql-block">那一日，大雨滂沱，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陸懷瑾抱著琴在溪邊的一塊巨巖下躲雨，忽見一個(gè)熟悉的身影冒雨跑來。</p><p class="ql-block">正是沈清弦。兩人都被雨水打濕了半邊衣裳，相視一笑，各自找了塊干燥的地方坐下?！澳阍趺磿?huì)在這兒？”陸懷瑾問?！拔胰ソo祖母采藥，回來晚了?！鄙蚯逑遗e起手中的小竹簍，里面裝著幾株沾著泥土的草藥，“你呢？”</p><p class="ql-block">“我……我來聽雨?！标憫谚行┚狡?。雨聲嘩嘩，敲打著芭蕉葉，也敲打著兩人的心扉。沈清弦忽然側(cè)過頭，問道：“方才我在林外，好似聽見琴聲，是你彈的嗎？”陸懷瑾一怔，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鳳求凰》?！?lt;/p><p class="ql-block">沈清弦的臉頰頓時(shí)飛起兩朵紅云。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shí)地絞著濕漉漉的衣角，半晌才輕聲道：“我也會(huì)彈琵琶。”“真的？”陸懷瑾眼睛一亮，“改日能否讓我聆聽一曲？”“我家有把舊琵琶，是娘親留下的。”沈清弦的聲音細(xì)若蚊蚋，“彈得不好，你可別笑話?！?lt;/p><p class="ql-block">那一刻，陸懷瑾只覺得滿心的歡喜都要溢出來了。雨聲似乎變得悅耳起來，空氣中彌漫著青草與泥土的芬芳。</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陸懷瑾便成了此處的?？?。</p><p class="ql-block">沈清弦的家在半山腰，一座簡(jiǎn)陋的竹籬茅舍，院子里種滿了各種草藥和野花。她的祖母是個(gè)慈祥長者，精通岐黃之術(shù)，靠采藥治病補(bǔ)貼家用。老人家很喜歡陸懷瑾，每次見他來，總會(huì)泡一壺自制的野菊花茶。</p><p class="ql-block">這日，山雨初歇，院中蘭草散發(fā)著沁人心脾的幽香。陸懷瑾指著書卷上的一句“上善若水”，正要給沈清弦講解其中的道德經(jīng)義。卻不料沈清弦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藥鋤，指著階前流淌的雨水，輕聲道：“經(jīng)書里的話太高，我看這水，不像‘善’，倒像‘命’?！?lt;/p><p class="ql-block">陸懷瑾奇道：“何以見得？“你看，”沈清弦走進(jìn)屋中，取出那把舊琵琶，撥弄著琴弦，發(fā)出泠泠之音，“水從高處落下，遇到石頭就繞開，遇到溝壑就填滿，它看似柔弱，實(shí)則最是霸道，因?yàn)樗鼰o處可逃，只能順勢(shì)而下。這世道里的百姓，又何嘗不是如此？藩鎮(zhèn)割據(jù)，稅賦沉重，大家就像這山澗里的浮萍，看著自由，其實(shí)身不由己，不知哪陣風(fēng)浪打來，就粉身碎骨了?！?lt;/p><p class="ql-block">陸懷瑾聞言，心頭大震。他原本只想教她識(shí)幾個(gè)字，做個(gè)知書達(dá)理的閨中女子，卻不想她身在山林，心卻在廟堂之外。她看杜子美的“朱門酒肉臭”，看到的不是詩人的憤懣，而是去年鎮(zhèn)上王家伯伯因交不起租稅被差役打斷腿的慘狀；她讀李太白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嘆息的不是狂士的不遇，而是這滿朝文武為了權(quán)力，不惜將江山撕裂為代價(jià)。</p><p class="ql-block">“清弦，你這番見識(shí)，恐怕連朝中那些官員都比不上?！标憫谚芍試@道，眼中滿是驚艷與敬佩。沈清弦凄然一笑，指尖劃過琵琶的絲弦：“我懂這些有什么用？我是醫(yī)不了世的，只能試著醫(yī)幾個(gè)人罷了?！闭f著，她指著石縫中一株頑強(qiáng)生長的草藥道：“你看這七葉一枝花，生在陰濕之地，卻能解蛇蟲之毒。人也是如此，越是身處卑微，越要存著幾分救人的心氣。懷瑾，你日后若做了官，別忘了這山里的草，和草一樣普通的百姓?！?lt;/p><p class="ql-block">陸懷瑾看著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她素凈的臉上，她雖衣著簡(jiǎn)樸，眼中自有光芒，是一種嘗過苦難后的悲憫與堅(jiān)韌。他忽然覺得，自己讀的那滿腹經(jīng)綸，在這山野少女的見識(shí)面前，竟顯得有些蒼白無力。</p><p class="ql-block">他握住她的手，鄭重道：“我記住了。若有一日我能得凌云志，必是民為本，為民請(qǐng)命?！鄙蚯逑覅s輕輕抽回手，低頭笑道：“但愿吧。這世道如這琵琶弦，太緊了會(huì)斷，太松了又不響。只盼你日后，莫要被這世道同化了去。”</p><p class="ql-block">陸懷瑾心頭一凜，自此他愈發(fā)離不開這座半山茅屋。他們常在一起切磋琴藝，談詩論文。他教她識(shí)文斷字，她教他辨識(shí)草藥。在那些悠長的夏日里，陸懷瑾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個(gè)看似柔弱的鄉(xiāng)村少女，對(duì)世事竟有如此通透的見解，她的話語如同她的醫(yī)理和醫(yī)術(shù)，直抵要害，對(duì)癥下藥。</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三章 高門深似海</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貞元十六年，陸懷瑾進(jìn)京赴考，一舉進(jìn)士及第。消息傳回武源縣，陸家上下一片歡騰。陸敬亭雖已病逝，但在天之靈亦可慰藉。按制，進(jìn)士及第后需守選數(shù)年方能授官，陸懷瑾便留在長安，潛心準(zhǔn)備吏部的銓選。臨行前夜，他在沈清弦家坐了整整一夜。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張年輕而憂傷的臉龐。沈清弦的祖母老淚縱橫，她深知這門親事阻力重重。</p><p class="ql-block">“懷瑾，到了長安，莫要掛念我們?！鄙蚯逑逸p聲道?！暗任沂诹斯伲ɑ貋碛⒛??！标憫谚o握著她的手?！翱伞隳赣H那邊……”沈清弦欲言又止。這個(gè)問題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陸懷瑾心上。他出身官宦世家，雖已中落，門第觀念卻極重。而沈清弦，不過是鄉(xiāng)野民女，這門親事在族人眼中，無異于癡人說夢(mèng)。多年來，他一直回避這個(gè)問題，可如今，不得不直面了?！拔視?huì)說服母親的?！彼а赖?。</p><p class="ql-block">沈清弦凄然一笑：“懷瑾，你太天真了。這世道，門第之見重如泰山。你看看那些公卿貴族，哪個(gè)不是講究門當(dāng)戶對(duì)？令堂大人若執(zhí)意反對(duì)，你待如何？”陸懷瑾無言以對(duì)。他想起母親周氏常說的話：“陸家世代書香，婚姻乃家族大事，豈能兒戲?！薄澳恰愕任胰辍！彼罱K說道，“三年內(nèi)，我若無法娶你，便辭官回來，與你歸隱山林?！鄙蚯逑尹c(diǎn)了點(diǎn)頭，淚水卻止不住地流。她從懷中取出一個(gè)香囊，雙手捧著，遞給陸懷瑾：“這是我繡的，里面裝著我采的安神草。你帶著它，就像我在你身邊一樣?！标憫谚舆^香囊，緊緊攥在手心。那上面還帶著她的體溫，滾燙如火。</p><p class="ql-block">次日清晨，他策馬離去。</p><p class="ql-block">馬蹄聲漸行漸遠(yuǎn)，沈清弦站在村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離去。風(fēng)吹起她的衣袂，單薄得像一只隨時(shí)會(huì)折斷翅膀的蝶。</p><p class="ql-block">長安，繁華如夢(mèng)，卻也冰冷如鐵。</p><p class="ql-block">陸懷瑾初入京城，便被這宏大的氣象所震懾。然而，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壓力。母親周氏開始頻繁地安排他相親，皆是京中達(dá)官顯貴的千金。陸懷瑾一一婉拒，只稱已有婚約。但每一次拒絕，都讓母子關(guān)系更加緊張。</p><p class="ql-block">周氏是個(gè)極要強(qiáng)的女人，出身名門，對(duì)門第看得比性命還重。丈夫死后，她一人撐起家門，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她常對(duì)陸懷瑾說：“你若敢娶那鄉(xiāng)野村姑，我便撞死在你面前！”這句話，像一道緊箍咒，勒得陸懷瑾喘不過氣。他在長安的幾年，仕途并不順?biāo)?。雖才名滿天下，卻因不愿依附權(quán)貴，遲遲不得重用。他寫給沈清弦的信，越來越少，也越來越悲觀?！澳赣H以死相逼，我進(jìn)退維谷。清弦，我該怎么辦？”“京中流言蜚語甚多，皆笑我攀附權(quán)貴不成，竟妄想娶村姑。我心如刀絞。”信寄出去，回信也漸漸稀疏。偶爾收到沈清弦的信，字跡依舊娟秀，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她說她在余英溪邊等他，哪怕等到海枯石爛。讀到這些話，陸懷瑾常常徹夜難眠。他站在長安的月光下，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金絲籠里的鳥，有翅難飛。</p><p class="ql-block">元和元年，陸懷瑾被任命為盩厔縣尉。</p><p class="ql-block">這是個(gè)從九品下的小官，俸祿微薄。他離開長安，來到盩厔，暫居縣衙。公務(wù)之余，常去附近的仙游寺散心。</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個(gè)深秋的黃昏，他獨(dú)坐寺中，看著窗外的梧桐落葉，悲從中來。他研墨鋪紙，奮筆疾書，寫下了一首長詩，題為《別夢(mèng)錄》。</p><p class="ql-block">“別夢(mèng)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p><p class="ql-block">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寫罷，他已是淚流滿面。他寫的哪里是前人舊句？分明是他與沈清弦的血淚史！那“別夢(mèng)”，是他的夢(mèng)，是她的夢(mèng)，是所有被世俗禮教碾碎的有情人的夢(mèng)！</p><p class="ql-block">寺中老僧走過，看了詩稿一眼，長嘆一聲：“施主心中有魔，寫得出千古絕唱，卻渡不過方寸之劫?！标憫谚嘈ΑＪ前?，他渡不過。</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四章 瘴江孤影</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元和十年，一場(chǎng)突如其來的變故，將陸懷瑾從云端拋入深淵。</p><p class="ql-block">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朝野震動(dòng)。陸懷瑾時(shí)任左拾遺，激于義憤，率先上疏請(qǐng)捕賊以雪國恥。他以為這是忠君愛國，卻不料觸怒了權(quán)貴。那些與他政見不合的朝臣群起攻之，誣陷他“越職言事”，是東宮官屬不該先于諫官議論朝政，其心可誅。</p><p class="ql-block">一道敕令下來，他被貶為江州司馬。這是一個(gè)閑散的職務(wù)，名為刺史佐官，實(shí)為有罪被貶之人的收容所。從繁華的長安到荒僻的江州，數(shù)千里水路。那一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p><p class="ql-block">行至江州地界，正值黃昏。秋風(fēng)卷著落葉，打在臉上生疼。陸懷瑾棄舟登陸，雇了一輛舊車前往州治。行至一處荒涼的江岸，天色已晚，只得在一處破敗的驛站歇腳。驛站年久失修，只有幾間漏風(fēng)的客房。陸懷瑾草草用了些干糧，便獨(dú)坐窗前，聽著外面呼嘯的風(fēng)聲和拍岸的驚濤，心中一片茫然。</p><p class="ql-block">忽聞窗外傳來一陣幽咽的笛聲。那笛聲極是凄清，不似尋常曲調(diào)，倒像是一聲聲控訴，吹的是民間調(diào)子，卻又夾雜著邊塞征伐的殺伐之氣。陸懷瑾心頭一動(dòng)，披衣出門。</p><p class="ql-block">月光清冷，照在江面上，泛起森森寒光。只見江邊的一塊大青石上，坐著一個(gè)人。那人披著一件破舊的黑色斗篷，背對(duì)著他，正對(duì)著滔滔江水吹笛。陸懷瑾走近幾步，那笛聲戛然而止。那人緩緩轉(zhuǎn)過身來。陸懷瑾借著月光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氣。此人面容枯槁，雙眼深陷，滿臉疤痕，右腿似乎有些殘疾，身側(cè)靠著一根木棍。“閣下也是被貶的官人？”那人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jiān)谀Σ?。陸懷瑾拱手道：“在下陸懷瑾，貶為江州司馬。敢問閣下是？”“我？”那人慘然一笑，指了指自己那條殘腿，“我只是個(gè)死過一回的人。當(dāng)年在淮西，我隨李愬將軍雪夜入蔡州，腿斷了，臉毀了。好不容易盼到太平，回到家鄉(xiāng)，卻發(fā)現(xiàn)妻離子散，田產(chǎn)盡失。如今，我是個(gè)連姓名都不配有的廢人。”</p><p class="ql-block">陸懷瑾聞言，心中大慟。他想起了朝廷的紛爭(zhēng)，想起了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權(quán)貴們?cè)诔蒙蠣?zhēng)權(quán)奪利，卻不知這邊疆的將士、這底層的百姓，正在承受怎樣的苦難。</p><p class="ql-block">“這曲子，”陸懷瑾指著那人手中的竹笛，“吹得甚是悲涼。”</p><p class="ql-block">“這是我從戰(zhàn)場(chǎng)上撿來的調(diào)子。”那人摩挲著笛身，“當(dāng)年有個(gè)老兵，臨死前就吹這個(gè)。他說，這世道，活著的比死去的更苦。陸司馬，你前途無量，何必在此荒僻之地自尋煩惱？”</p><p class="ql-block">陸懷瑾苦笑：“前途？我只怕這輩子，都要困死在這瘴氣之地了?！?lt;/p><p class="ql-block">那人搖了搖頭，從懷里掏出一卷殘破的琴譜，扔在陸懷瑾面前：“既然困于此地，不如做些實(shí)事。這是我從江南流落到此地的一個(gè)女樂師那兒聽來的曲譜，她叫什么……沈清弦。她說，若能遇到一個(gè)懂音律的官人，就把這譜子給他，算是對(duì)這世道的一點(diǎn)念想?！薄吧蚯逑摇比齻€(gè)字，如同一道驚雷，在陸懷瑾耳邊炸響。他猛地?fù)溥^去，顫抖著雙手撿起那卷殘譜。紙張已經(jīng)發(fā)黃，邊緣破損，但上面的朱批小楷，他認(rèn)得，那是沈清弦的字跡！那字跡清秀中帶著一股倔強(qiáng)，和他當(dāng)年教她寫字時(shí)一模一樣。</p><p class="ql-block">“她……她現(xiàn)在何處？”陸懷瑾嘶吼道，聲音凄厲得嚇人。那人皺眉思索良久，嘆道：“她……她早就走了。聽說去了更南邊，后來瘋了，跳江了……”</p><p class="ql-block">“不！不可能！”陸懷瑾如遭雷擊，踉蹌后退，一口鮮血噴在地上，濺起幾點(diǎn)猩紅。</p><p class="ql-block">他死死攥著那卷殘譜，那是沈清弦留給他的最后一點(diǎn)念想。譜子上寫的不是什么宮廷雅樂，而是一首首民間的疾苦之聲，是稅吏的咆哮，是農(nóng)婦的哭泣，是邊關(guān)的烽火。</p><p class="ql-block">那一夜，陸懷瑾沒有回房。他就坐在江邊，對(duì)著滔滔江水，吹了一夜的簫。那簫聲嗚咽，仿佛要把這滿腔的悔恨，都吹進(jìn)這無盡的黑夜里。</p><p class="ql-block">他知道，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gè)愛人，更是那個(gè)曾經(jīng)清澈的自己。從今往后，他陸懷瑾，便是這江州的一具行尸走肉，在這瘴氣彌漫的地方，了此殘生。</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五章 終章·錯(cuò)過</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長慶四年，陸懷瑾五十二歲。</p><p class="ql-block">歷經(jīng)宦海沉浮，他早已看透世事，自請(qǐng)外任，做了杭州刺史。在西湖邊，他修堤蓄水，人稱“陸公堤”。閑暇時(shí)，便在湖上泛舟，與僧人談禪論道。</p><p class="ql-block">一日，他接到武源縣青溪小鎮(zhèn)舊鄰的來信，說沈清弦回來了。</p><p class="ql-block">原來，她并未瘋癲，更未跳江。當(dāng)年只是傷心過度，神志恍惚，加之江湖流言，便傳成了那樣。這些年，她流落江湖，以彈琵琶賣藝為生，如今年紀(jì)大了，便回到了老家。陸懷瑾讀罷，老淚縱橫。他日夜兼程趕往青溪小鎮(zhèn)。</p><p class="ql-block">鎮(zhèn)子依舊，人事全非。推開那扇熟悉的柴門。院子里，一個(gè)身形消瘦的婦人正坐在陽光下，擦拭著一把舊琵琶。她鬢角已染霜華，額間已爬上皺紋，渾身落落大方端坐著。聽到動(dòng)靜，她緩緩抬起頭。歲月雖然帶走了青春的容顏，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如昔，只是多了幾分淡然。兩人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對(duì)視，久久無言?！澳銇砹?。”沈清弦淡淡開口，聲音竟然還是清澈，卻是人淡如菊般的嫻靜。陸懷瑾喉頭哽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清弦……是我害了你！”</p><p class="ql-block">沈清弦搖了搖頭，示意他起身。她給他倒了杯粗茶?！斑@琵琶，”沈清弦撫摸著懷中的樂器，眼神溫柔，“娘親留下的。這些年，無論多苦，我都帶著它。彈起它，就好像你還在我身邊?！?lt;/p><p class="ql-block">陸懷瑾看著那把琵琶，紅漆剝落，弦軸磨損。他知道，這就是當(dāng)年的那一把。</p><p class="ql-block">“我給你彈一曲吧?！鄙蚯逑艺f。她調(diào)了調(diào)弦，奏響了《鳳求凰》。琴聲悠悠，穿越了三十年的時(shí)空，回到了那個(gè)梅雨紛飛的下午。那時(shí)的他們，青春年少，以為只要有愛，便能抵擋世間一切風(fēng)雨。</p><p class="ql-block">曲終，沈清弦的手靜靜按在弦上。她看著陸懷瑾:“看著你還好好的，我就心寬了……”<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莞爾一笑，是釋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陸懷瑾癥癥的，說不出一句話，深情望著她，眼角泛著淚光，融入這天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18px;">?注:筆者不會(huì)寫律詩，律詩部分為AI替寫。</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