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瘦雨入淺夏，潮濕落中年</p><p class="ql-block"> 作者：龐隨軍</p><p class="ql-block"> 天還不太亮，下雨的緣故。深灰淺灰的云層籠罩著天空，如墨痕清淺潑在宣紙上，暈染開一城的煙雨，朦朧了夢醒后的清晨。</p><p class="ql-block"> 一一一題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月的雨，落在初熱的夏，斷斷續(xù)續(xù)下了一天一夜。初聽雨聲，是在昨夜夢中，夢里不知世事無常，只道景好清涼，也沒了肩頸酸痛和人際壓力，眼晴一閉都是滿心舒適。軀體交給床榻，靈魂隨性放飛，夜晚的好夢成了一日里最期待的時分。半夜醒來，聽到雨聲，光腳在屋里跑了一圈，巡游各處窗景，尋了一扇被路燈氤氳成油畫的窗，呆站了半晌，直到絲絲涼意清醒了頭腦，趕走了殘夢。時鐘的指針還未到四時，人間還沉寂在靜謐之中，我與我自己對窗而坐，覺得恍惚如夢，落下的是雨也是光陰，走過的是路也是時間，對面窗中的身影是我也不是我，更像時光中的一個轉(zhuǎn)瞬即逝的影像，隨著這場雨又流向了過往。</p><p class="ql-block"> 時間太快、雨絲太疾，滿耳的刷刷聲湊成了流動的光陰，落在地上聚成低洼里的積水，就成了過去，在眼前飛逝而過的落下瞬間即是此時。雨絲密密交織纏繞著葉片、壓低了樹枝，在風(fēng)中擾了樹的清靜、也凌亂了雨的節(jié)奏，便是懸而未決的當(dāng)下種種。樹枝彎了一條又一條，晴日里挺括，風(fēng)雨中彎腰，來回反復(fù)；世事變了一次又一次，靜心中等待，風(fēng)險里挑戰(zhàn)，搓磨無數(shù)。直到落了地，積聚成洼，才成為不再混擾當(dāng)下的過往，也不過是光陰深處的一縷塵煙。</p> <p class="ql-block"> 帶著些困倦，懷著點驚喜，光著腳跑到陽臺前，看半空夜色里路燈閃著暈染的柔光，看窗外的路被雨打濕成黑色泛著綢鍛般的暗光，看著樓群寂靜的睡在黑夜里偶有一兩扇窗亮起的燈光。揉揉眼睛，窗前有雨飄過，景色又朦朧了些許。黑暗中，有光的地方尤其明顯，雨夜里，又籠罩上一層氤氳如紗的溫柔。雨聲沙沙，在黑暗中與風(fēng)相擁，掠過靜默成叢的樹，飛過孤單著的路燈，飄過睡夢中的窗，又成了多少人夢中的風(fēng)景，雨中的夢和靈魂，安寧且平靜，自由且孤獨。開了扇窗，清涼充斥房間，睡意被沖淡，窗前成了這一刻接續(xù)夢境的角落，將心也安放于天地之間的雨霧中，人間故事有了半夢半醒之間的續(xù)寫，可以暫時脫掉中年的外套，社會的責(zé)任，理性的思考，只是那么靜靜地坐著，感受著最真實的世界、最舒適的當(dāng)下。中年的雨夜，是獨屬于內(nèi)心的安靜時光，可遇不可求。</p><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即使在夜里、在夢里，也很少有如此安靜的角落。人間一場大戲，不過四季輪回、枯榮有序，世事萬般無常，只是眾生百相、五味雜陳。中年的安靜更多是在半夜的一根煙里、車上的一曲旋律中、燈前的幾句文字間，還有就在這初夏微雨的窗前。與其說詩意的驚喜，不若說平靜的孤獨，這是只屬于自己的美好，無關(guān)明天的晴好還是風(fēng)雨。中年的貪心最多一時，不會再有更多的期待，眼下的感覺就是所有，其他的就暫時放逐黑夜中吧。心中的思緒，翻了一頁，還有一頁，生活的重?fù)?dān)，換了一肩，還有一肩。朝暮之間，中年一群已走在漸漸老去的路上，已在思考著如何平衡好各種關(guān)系，以求平淡安穩(wěn)的度過余生。家庭與事業(yè)，成長與知止，期待與當(dāng)下，還有那依然夢回的詩與遠(yuǎn)方與日日行走的當(dāng)下路途。每個中年人心中都還住著一個少年，每日也都在衡量著當(dāng)下與曾經(jīng)的變化，親歷著＂我一步步成為我＂的過程。</p> <p class="ql-block"> 細(xì)雨綿綿，微風(fēng)習(xí)習(xí)，溫柔的風(fēng)雨滋潤著黑暗中我居住的城市，在窗前的角落里，望著玻璃中發(fā)呆的我，有些恍然。一不小心已經(jīng)走了那么遠(yuǎn)了，從春光又步入了初夏，從彼岸已走到了此時，從青絲飄逸到白發(fā)兩鬢，從滿身朝氣到沉穩(wěn)從容。四季時光伴隨著光陰似水，花樹開了幾度也謝了幾度，草木蘢蔥了田野也枯落了山間，心緒也在季節(jié)輪回中游走了一圈又一圈，浮沉無序、起伏不停，正如歌中唱的＂不經(jīng)意在這圈中轉(zhuǎn)到這年頭，只感到在這圈中經(jīng)過順逆流＂，才發(fā)覺竟好久沒凝望過鏡中的自己，相遇眉眼間，似是故人來。</p><p class="ql-block"> 下在初夏的這場雨，也滴落在中年時節(jié)里。絲絲入心，澆濕了心底。晴好時晾曬的心情，又被泛起的青苔覆蓋，潮濕了一片，翻起了舊時思緒。渡劫似的前半生，幾乎沒有松弛狀態(tài)，童年天空陰暗無光，過早獨立六親不靠，有父母在處只有基礎(chǔ)溫飽，從來不奢望安全，從小就鍛煉了敏感性、忍耐度，有了如今步履維艱后的自力更生，當(dāng)然不可避免的自以為是，這不是缺陷，而是走過的來路。如今羽翼已豐，而父母已去逝多年，留下的只有思念和遺憾。</p> <p class="ql-block"> 中年仿佛就是這樣一個潮濕的季節(jié)。青年的日子，是明媚的春日，什么都新鮮，什么都帶著光，可以肆意地?fù)]霍，哪怕是哀愁，也是亮麗的。老年的日子，是沉靜的冬日，風(fēng)雪都經(jīng)過了，剩下的是爐火旁的安詳與明白。唯有中年，是這濕漉漉的淺夏。前面是再也回不去的春，后面是還未來到的秋；身上背著過往的沉重，肩上又要扛起將來的責(zé)任。于是，人便像這雨里的樹，葉子被洗得發(fā)亮，根卻深深地扎在泥里，動彈不得。</p><p class="ql-block"> 雨似乎更密了些，竟織成了一片肉眼可見的薄煙。路上偶有沒打傘的行人，低著頭，匆匆地走，那背影里，也滿是生活催逼出來的疲憊。這雨怕是也落進(jìn)他的頸窩里了，涼颼颼的。但我又想，他大約是無暇去感受這雨的。他心里，或許正盤算著明日的生計，憂慮著家中病著的老人，或是煩惱著孩子不如人意的成績。這漫天的雨，于他，不過是趕路時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罷了。然而，也正是這些麻煩，這些無處不在的、細(xì)微的潮意，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中年的心，讓它沉甸甸的。</p> <p class="ql-block"> 這讓我想起一些不相干的事了。幼時讀詩，最不愛讀那些愁苦的句子，覺得是天大的做作。如今卻覺得，那些句子，像是專門為這雨、為這一刻預(yù)備下的。那南唐的中主，他的詞里有一句：“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闭f的大約也是這個季節(jié)。這里有多少的無奈，多少的珍惜，又有多少的無力?？粗ㄩ_，又看著花落；看著葉綠，又看著葉黃。這不就是中年么？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無能為力，只能任憑時間，將自己與這韶光，一同消磨了去。這“菡萏香銷翠葉殘”，是夏的盡頭；而我的淺夏，才剛開了頭。然而，那股“不堪看”的心情，卻是相通的。不是真的不堪看，是看了，心里會生出無端的、細(xì)碎的悲涼來。這悲涼，不是嚎啕大哭的，不是捶胸頓足的，它只是靜靜地、幽幽地浮上來，像這會兒的雨氣，攔也攔不住。</p><p class="ql-block"> 我回到書房里，并沒有開燈。屋子里暗沉沉的，書桌上的宣紙，也因為受了潮，變得軟塌塌的，不再有平日繃緊了的、精神抖擻的樣子。我忽然覺得，這紙，倒像我自己了。筋骨，似乎不那么硬朗了；心氣，似乎也沒那么足了。年輕時的那些鋒利的、非黑即白的道理，如今都像被這雨水泡軟了，化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灰?？丛S多事，也便寬容了些，或者，也便是消極了些。這便是中年的潮濕么？它不像春雨那樣，滋潤萬物，帶來生機(jī)；也不像秋雨，洗盡鉛華，歸于蕭瑟。它只是這樣溫吞地、持續(xù)地浸潤著，讓一切都慢下來，鈍下來。衣櫥里的衣裳，悄悄地發(fā)了霉，那是你不經(jīng)意間才會發(fā)現(xiàn)的。中年的心境也是如此，不知何時，某個角落便生了灰，長了斑，再怎么晾曬，也去不掉那痕跡了。</p> <p class="ql-block"> 獨坐久了，竟覺得這潮濕也并非全然的壞處。在這潮潤的空氣里，浮躁是浮不起來的，人也難得地沉靜。那些平日想不清的、理還亂的思緒，這會兒倒像被這雨水一濾，漸漸地沉淀下來，顯出些原本的面目了。熱鬧是旁人的，喧囂是遠(yuǎn)處的，留給自己的，只有這一室的靜，與一心的潮濕。不知何時，雨悄悄地停了。西邊的天際，透出些淡淡的光，是那種被水洗過后的、怯怯的明亮。院子里，萬物都是新鮮的，葉子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然而空氣里的那股潮氣，卻并沒有散去，它只是換了個樣子，成了地面上蒸騰起來的熱氣，悶悶的，黏黏的。我知道，這潮濕，怕是還要在心里停一陣子的。</p><p class="ql-block">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一股混合著泥土與草木的濕熱氣息撲面而來。我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仿佛要將心里的那點潮氣，都吐到這無邊的濕潤里去。天色漸漸地亮了，許多人該起床了，遠(yuǎn)處有燈火亮起來，一盞，兩盞，在濕潤的空氣里，暈開一圈溫暖而又寂寞的光。中年，大約便是如此了罷。一場雨，可以下一整天；一種心境，可以縈繞許多年。你無法將它驅(qū)散，也無需將它驅(qū)散。你只是受著，忍著，偶爾，也在這受著忍著之中，品出一點點別樣的滋味來。那滋味，是微苦的，也是回甘的；是沉重的，也是清醒的。如同這潮濕里的淺夏，雖不清爽，卻也自有一種沉靜的力量。轉(zhuǎn)身回到屋里，天已大亮，那盞燈，也該熄燈了。一念一轉(zhuǎn)身，一眼一回眸，從光陰初始蹣跚至此，山水畫卷、風(fēng)雨人生，相擁每一個當(dāng)下，也懷念每一季過往，卻從不停留，因為人生逆旅、因為退無可退。</p><p class="ql-block"> 四季畫卷如風(fēng)飄過，不為春的柔情駐足片刻，也不因夏的熱烈縮窄半分，不因自持高貴就能指點時節(jié)，也不因凄苦悲憂被時節(jié)遺忘，就這么徐徐走著，不急不緩，淡淡看著，不緊不慢，輪回的風(fēng)景會一遍遍上演著光陰故事和歲月痕跡，除了當(dāng)下，往前是念想、回首是過往，只能相擁能夠相擁的所有，晴雨風(fēng)霜皆入懷中，與時節(jié)并行，與光陰同在。時節(jié)春遠(yuǎn)，光陰入夏。也不過濕了個身，澆了個頭，這盛情難卻的雨，這猝不及防的夏。還有周末居家，守著家人，守著孫女孫子，守著一扇窗一床榻、幾絲風(fēng)、幾盆花，難得的輕閑時光，就這樣待著，靜靜的、空空的，挺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寫于2026年5月24日延安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