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山風拂過峰嶺底,遠眺汾源水脈蜿蜒而來,青黛色的山巒在丙午年的春光里舒展如卷。我們站在坡上回望——不是看風景,是看來路。那一片蔥蘢樹影下,是段氏祖宅舊址所在,也是今歲祭典的起點。天藍得澄澈,云白得松軟,仿佛天地也屏息,靜候這一場跨越三百余載的重逢。</p> <p class="ql-block">段氏祠堂的門楣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舊色,“段氏祠堂”四字端方厚重,像一句未出口的家訓。門前紅紙對聯(lián)邊角微卷,朱砂色卻依然鮮亮,仿佛歲月只肯輕輕拂過,不敢真正褪去這份莊重。幾位族人已悄然立定,有人整了整衣領,有人低頭理了理綬帶——那抹明黃,不是裝飾,是血脈的印記。</p> <p class="ql-block">牌坊立得挺拔,彩繪雖經風雨,紋樣仍清清楚楚:云紋繞著“源遠流長”,雀替上雕著雙鹿銜芝。紅毯從牌坊下一直鋪向祠門,像一條柔軟而堅定的引路。腳步踏上去,不響,卻踏實。有人輕聲說:“這毯子,是按老規(guī)矩,從村口一路鋪進來的?!?lt;/p> <p class="ql-block">“汾源段氏祭祖大典”橫幅在風里微微擺動,紅底金字,映著山光。香爐里三炷香青煙裊裊,直上云霄。我站在人群里,看一位戴老花鏡的叔公接過麥克風,聲音不高,卻字字落進耳中:“丙午年,火德旺,正宜承光啟后。”他頓了頓,望向門楣上斑駁的木紋,“咱們不是在演古,是在續(xù)命——祖宗的命,家的命,人的命。”</p> <p class="ql-block">祭壇前紅燭燃著,火苗穩(wěn)穩(wěn)地跳。那光不刺眼,卻把每個人的側臉都照得柔和。有人俯身點香,有人合十默立,有人悄悄抹了眼角。沒有喧嘩,只有風過林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幾聲鳥鳴。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肅穆,并非不言不語,而是心有所寄,靜得下來。</p> <p class="ql-block">紅毯鋪展如初生血脈,黃綬帶在陽光下灼灼生輝。百余人齊立于祠前,不單是段姓,還有嫁進來的媳婦、隨母姓的孩子、遠道歸來的海外宗親。有人攥著泛黃的族譜復印件,有人手機里存著剛修好的電子譜系圖。傳統(tǒng)不是凍在冰里的老冰,它是在紅毯上走動的人,在黃綬帶上繡的新紋,在香火里接住的那一縷風。</p> <p class="ql-block">兩位長者緩緩跪下,黑袍垂地,額頭輕觸紅毯。身后數十人隨之俯身,動作齊整得像被同一陣風拂過。沒有號令,卻自有節(jié)奏——那是刻進骨子里的禮,不是學來的,是聽祖母哼過、父親做過、自己從小蹲在門檻上看熟的。香灰簌簌落進爐中,像時光在低語。</p> <p class="ql-block">香爐是新鑄的,黑沉沉的,爐身刻著“汾源段氏·峰嶺底支”八字。爐旁兩面黃旗獵獵,旗上紅字是“孝思不匱”“木本水源”。一位年輕人蹲下來,用軟布輕輕拭去爐沿一點浮塵。他沒說話,可那動作里,有比誦讀祭文更長的句子。</p> <p class="ql-block">跪拜時,有人膝下墊著薄墊,有人直接伏在紅毯上。姿勢或有不同,心卻同向一處。起身后,有人拍拍袍角,有人順手扶起身旁微顫的老人。祭祖不是回到過去,是把過去扛在肩上,走向更遠的明天。</p> <p class="ql-block">橫幅在風里輕輕鼓蕩,“汾源段氏祭祖”六個字,在丙午年的陽光下,像一簇不熄的火苗。山在,水在,人在,禮在——這就夠了。我們不是在復刻舊夢,而是在峰嶺底的泥土里,重新栽下一株叫“記得”的樹。根扎得深,枝才敢向天伸展。</p> <p class="ql-block">散場時,紅毯未收,黃旗未落,有人蹲在路邊,教孩子辨認族譜上那個繁體的“段”字;有人把香灰小心包進紅紙,說要帶回去撒在祖墳前;還有人站在坡上,久久望著祠堂飛檐,像在確認:那屋脊上的獸吻,依然朝著汾水來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丙午年春,峰嶺底不單是地名,成了我們心里一個溫熱的坐標——只要記得來路,便不懼前路漫漫。</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憶2025年汾源段氏祭祖大典</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