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星臺葡萄溝的五月，風(fēng)里裹著青草與泥土的微腥，我們一行人沿著蜿蜒小路往山坳里走，遠(yuǎn)遠(yuǎn)就望見那座石砌門樓——灰石壘得敦實(shí)，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著山口。門樓上豎著一方巨碑，“清泉寺”三個(gè)紅字沉穩(wěn)有力，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從石頭里長出來的。一位戴草帽的老人站在門右，沒回頭，只把目光投向林子深處，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不等。我放慢腳步，忽然覺得這名字真好：“清泉”，不喧不鬧，卻自有源頭活水；“寺”，不爭高下，只靜立山間聽風(fēng)過林梢。</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幾步，霧氣便悄悄浮起來了。一堵低矮石墻圍住另一方碑，碑心只一個(gè)“佛”字，朱砂未褪，卻已沁進(jìn)石紋里。身后是密密匝匝的樹，再遠(yuǎn)些，山影在霧中淡成一抹青灰。沒人說話，連快門聲都輕了。那一刻忽然明白，清泉寺的“清”，未必單指水，也指這山中之氣——洗得掉浮塵，卻洗不掉心頭那點(diǎn)誠懇。</p> <p class="ql-block">石碑旁立著介紹文字，字跡被風(fēng)雨磨得微毛，邊角處還留著舊時(shí)拓印的淺痕。我蹲下身，指尖拂過“明萬歷年間重修”幾個(gè)字，涼而粗糲。碑兩側(cè)矮墻齊腰高，青苔在石縫里洇開一小片綠意；腳下石磚縫里鉆出幾莖細(xì)草，在風(fēng)里輕輕晃。這里沒有香火鼎沸，只有樹影斜斜地鋪在碑面上，像一頁攤開的舊經(jīng)卷，等你慢慢讀。</p> <p class="ql-block">拱門窄而高，石獅子蹲在兩側(cè)，紅綢帶被山風(fēng)掀得半揚(yáng)不揚(yáng)。藤蔓從檐角垂下來，綠得發(fā)亮，纏著歲月也纏著人氣。游客三三兩兩穿過門洞，有人仰頭看匾，有人低頭拍石階，笑聲撞在石墻上，又彈回林子里。這門不單是入口，倒像一道界線——跨過去，心就慢了半拍。</p> <p class="ql-block">寺前廣場上香爐正燃著，青煙一縷一縷往天上飄，繞著飛檐打轉(zhuǎn)。游客在爐前合十、鞠躬、拍照，也有孩子踮腳往香爐里投硬幣，叮當(dāng)一聲，驚起一只麻雀。遠(yuǎn)處山勢連綿，彩旗在風(fēng)里翻飛，紅得活潑，不刺眼。清泉寺的熱鬧，是溫的，像山澗里剛涌出的那捧水，不燙手，卻暖人。</p> <p class="ql-block">一塊老碑被紅欄圍著，游客圍著它轉(zhuǎn)圈，像圍著一口古井打撈回聲。有人湊近辨字，有人退后取景，還有人伸手比劃碑頂?shù)窦y的走向。樹影在他們背上爬來爬去，山在遠(yuǎn)處靜默。碑不說話，可它站在這里，就已把幾百年的晨鐘暮鼓，悄悄講給了愿意停步的人聽。</p> <p class="ql-block">“天洞”二字刻在門楣上，筆畫蒼勁。門前一叢牡丹正盛，粉瓣上還沾著晨露，在陽光下亮得晃眼。行人進(jìn)出如常，沒人特意駐足，可那抹粉，卻把整座門樓襯得活泛起來——原來古寺的莊嚴(yán)，從不靠拒人千里，而靠一叢花、一扇門、一句尋常的問候。</p> <p class="ql-block">寶塔立在高臺中央，金頂在云霧里若隱若現(xiàn)，像山捧出的一粒舍利。欄桿上系著的紅布條，已被風(fēng)吹得褪色，卻仍固執(zhí)地飄著。塔影斜斜投在青石地上，與樹影交疊，分不清哪是塔，哪是山，哪是云。清泉寺的“泉”，或許就藏在這層層疊疊的靜氣里——不奔涌，卻長流。</p> <p class="ql-block">那座紅墻飛檐的主殿，檐角翹得輕巧，彩繪雖舊，色卻未衰。游客在殿前石階上緩步，有人駐足看檐下木雕，有人仰頭數(shù)瓦片，也有人只是站著，看云影從殿頂緩緩移過。山在遠(yuǎn)處薄霧里浮沉，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清泉寺不爭畫幅大小，只把最妥帖的留白，給了山，給了云，也給了路過的人。</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通向深處，路旁石欄上蹲著石獅子，風(fēng)霜蝕了棱角，卻蝕不掉那點(diǎn)威儀。游客緩步而行，衣角擦過石面，發(fā)出細(xì)微聲響。山林在側(cè)，云霧在遠(yuǎn)，整條路不長，卻走得人心里發(fā)靜。原來所謂“清泉”，未必非得見水——心若澄明，步步皆泉。</p> <p class="ql-block">殿前石獅踞坐如初，紅柱映著灰瓦，檐角挑著半片藍(lán)天。青山在背景里起伏，霧氣如紗，輕輕纏繞山腰。我站在階下，沒進(jìn)殿，也沒燒香，只抬頭看了會兒那對石獅——它們守了這么多年，大概早把“清”字刻進(jìn)了石頭縫里，把“泉”聲聽進(jìn)了風(fēng)聲里。</p>
<p class="ql-block">清泉寺不在別處，就在這山、這石、這人來人往的尋常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