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五月的光景，我的小院香樟樹邊的那架薔薇，開得有些倦了。紅色的花瓣，經(jīng)了幾場風雨，零落在泥里，成了淡淡的胭脂色?？諝饫?，那股子濃烈的香氣便也散了些，混著雨后泥土的潮氣，反倒生出幾分清爽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是這個時候，半夏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起初是誰也沒留意的。它在墻角，在階邊，甚至從那青石板的縫隙里，怯生生地探出幾星嫩芽。葉子是心形的，小巧玲瓏，像極了孩童隨手剪出的剪紙。我習慣早起灑掃，見了，總要走近看看，仿佛是在問候一位老友。只當它是院子里尋常的草，是春天留下的一個模糊的注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日子是不欺人的。就在你忙著抱怨天氣忽冷忽熱。忙著在換季的衣柜里翻找長袖和短衫的間隙里，那幾星嫩綠，竟悄沒聲兒地連成了一片。葉片舒展開來，碧綠油亮，在五月的風里輕輕搖曳。那風，已沒了早春的凜冽，也還未到盛夏的燥熱，是溫吞吞的，像少年不經(jīng)意的一回頭。讓人心里微微一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不算是個勤快人，但喜歡侍弄這些花花草草。給那八株嬌貴的茶花澆水時，總會順手給半夏帶上一壺。它不挑剔，給多少水，便還你多少綠意。不像那月季，動不動就鬧脾氣，黃葉、生蟲，非得哄著捧著。半夏像個懂事的孩子，安安靜靜地，把自已的日子過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到了五月底，梅雨季便迫不及待地趕來了。雨下得并不痛快，總是纏綿。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著一張潮濕的網(wǎng)，把整個江城都籠罩在煙雨里。屋檐下的燕子，歸巢了，偶爾探出頭，發(fā)出幾聲清脆的鳴叫。我坐在窗前，聽著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漢戲，手里剝著剛從菜市場買回的新蒜，那辛辣的味道，沖淡了空氣中的濕悶。眼睛。卻不自覺地瞟向窗外。</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叢半夏，正在雨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雨珠打在葉片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每一滴雨，都像是一個音符。大的雨珠，順著主脈滑落，“啪”地一聲砸進泥里；小的雨霧，則靜靜地掛在葉尖，欲墜未墜。整個江城，仿佛都靜止了，只剩下這雨和這草的私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雨停的時候，我總會第一個跑進院子?？諝饫飶浡还勺忧嗖荼徽蹟嗪蟮那蹇辔秲?，很好聞。那半夏的葉尖上，垂著一顆顆晶瑩的水珠。我湊近了去看，那水珠里，竟藏著一個顛倒的世界：灰蒙蒙的天，倒掛著；遠處的樓。房。變小了。我伸出手指。輕輕一碰，那珠子便顫巍巍地滾落，碎在泥土里，什么也沒留下，除了那一抹濕潤的清涼。</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哪里是雨啊，分明是天空寫給大地的情書，是云朵落到凡間的一首詩。而那不起眼的半夏，便是這詩里最清麗、最含蓄的一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人活到一定歲數(shù)，大約都會經(jīng)歷這樣的心境轉(zhuǎn)變。年輕時，誰不曾渴望過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日子呢？總想去追那滿樹繁花，去湊那人頭攢動的熱鬧?？扇缃?，老了。站在人生的“半夏”時節(jié)，我卻越來越貪戀這份安靜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前幾日，原單位的同事來看望我，坐在我家院里，看著這叢半夏發(fā)呆。他說，他年輕時也種過花，后來孩子大了。工作忙了，也就荒了?，F(xiàn)在退休了，反倒覺得，這些無人問津的小草，比那些名貴的花木更讓人心里踏實。</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是啊，生活里哪有那么多轟轟烈烈呢？大多數(shù)時候，我們都像這半夏一樣，生活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里。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赡軙蚵渲︻^的繁花，讓滿懷期待的心失落；但也正是這場雨，澆灌了腳下的泥土，滋養(yǎng)了像半夏這樣卑微卻堅韌的生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些看似不如意的“雨水”，那些讓你感到潮濕和憋悶的日子，也許正是一種成全。它讓我學(xué)會低頭，學(xué)會沉淀，學(xué)會在逆境里，也能把根扎得更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天色漸漸晚了，廚房里飄出了紅燒帶魚的香味，那是兒子最拿手的菜。鄰居家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呼喚聲，自行車清脆的鈴聲，交織在一起，是再真實不過的人間煙火。</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回過頭，再看那叢半夏。它在晚風里輕輕地點著頭，仿佛在應(yīng)和著這世間的動靜。</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炊煙裊裊升起，暮色四合。我忽然明白，只要心是靜的，無論身處何方，每一場雨，都能落成一首詩。而我，永遠是讀詩的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