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月二十五日的清晨六點,天光還沒來得及把地平線擦亮,一場大雨便裹著濃霧,將清漳河揉進了一片混沌的白里。我沿著河畔的步道緩緩走著,雨絲斜斜織落,像無數(shù)細(xì)密的銀線,硬生生把天空與河面縫成了同一塊朦朧的布,抬眼望去,竟分不清哪片是垂落的雨幕,哪片是漲起的河水。</p> <p class="ql-block">步道的塑膠地面被雨水浸得透濕,紅藍(lán)兩色被洗得愈發(fā)鮮亮,腳邊的積水映著岸邊的樹影,每一步落下,都濺起細(xì)碎的水花。左側(cè)的老柳樹成了雨霧里最溫柔的屏障,粗糲的樹干上爬著青苔,萬千枝條垂落下來,有的綴著新綠的葉,有的裸著深褐的枝,都掛著晶瑩的水珠。風(fēng)一吹,枝條便輕輕晃,水珠簌簌落進步道,落進河里,也落進我撐著的傘面上,敲出細(xì)碎的聲響。石質(zhì)護欄的雕花欄柱積著小小的水洼,映著遠(yuǎn)處模糊的輪廓,欄外的河水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樣,渾濁的水流裹挾著上游的泥沙,打著旋兒向前奔涌,水草叢被淹沒了大半,只露出幾截泛綠的尖兒,在雨里輕輕搖晃。</p> <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的文昌塔,是這場雨霧里最靈動的主角。方才還在雨簾里露著半角飛檐,一轉(zhuǎn)眼就被濃重的白霧藏了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輪廓,像水墨畫里未干的墨痕。等我再定睛望去,它又從霧里鉆了出來,七層的塔身被雨霧暈染得柔和了棱角,尖頂在白茫茫的天地間若隱若現(xiàn),像一盞被雨霧攏住的燈,明明滅滅,讓人心尖也跟著輕輕晃。岸邊的電線桿與樹木連成一片深綠的剪影,被雨霧濾去了所有棱角,只剩深淺不一的綠,在白茫茫的背景里暈染開來,成了天然的畫框,框住了塔影,也框住了整條河。</p> <p class="ql-block">忽然,一道小小的影子從河面掠過,打破了這份寧靜。是一只水鳥,翅膀尖兒沾了水珠,羽毛被雨打濕,卻依舊飛得堅定。它貼著河面飛,翅膀剪開雨簾,留下一道轉(zhuǎn)瞬即逝的痕跡,又很快被細(xì)密的雨線抹平。它的鳴叫聲被雨聲蓋去大半,卻依舊清亮,像一聲倔強的應(yīng)答,回應(yīng)著這場不肯停歇的雨。我站在護欄邊望著它,看著它一次次掠過水面,又一次次鉆進雨霧里,忽然想起自己走過的路,那些像這場雨一樣的迷茫時刻,不也像它一樣,翅膀被打濕,卻依舊要向前飛嗎?</p> <p class="ql-block">雨越下越急,打在傘面上的聲音連成一片,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鼓點,敲打著清晨的寧靜。風(fēng)裹著雨,帶著河水的潮氣,吹過我的發(fā)梢,帶著一絲涼意,卻不冷,反而讓人清醒。遠(yuǎn)處的橋在雨霧里只剩模糊的輪廓,橋上的欄桿被雨水浸得發(fā)亮,像一條沉睡的龍,橫臥在河面上。</p> <p class="ql-block">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漸漸亮了些,雨勢卻絲毫未減。文昌塔依舊在霧里藏藏露露,水鳥依舊在河面上穿梭,步道上的積水映著遠(yuǎn)處的樹影,像打碎的鏡子。我忽然想起,故鄉(xiāng)的河,總是這樣,不管晴雨,都以它自己的節(jié)奏流淌著。就像此刻的雨,不管多大,總有停歇的時候;就像塔影,不管被霧藏得多深,總有現(xiàn)身的一刻;就像那只水鳥,翅膀被打濕,卻依舊向著前方飛。</p> <p class="ql-block">這場大雨,像一場溫柔的包裹,把整個清晨,把這條河,也把我,都裹進了這片濕漉漉的詩意里。雨霧里的漳河,沒有晴日里的明朗,卻有著一種沉下來的溫柔,它把喧囂都藏進了雨聲里,把浮躁都揉進了霧靄里,只留下這一片朦朧的天地,讓我靜靜地站著,聽著雨,望著河,看著那忽隱忽現(xiàn)的塔,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