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媽媽，我想你了</b></p><p class="ql-block">彭興武</p><p class="ql-block">媽媽，您離開我已經一百天了。</p><p class="ql-block">這一百天里，日子好像和從前沒什么兩樣。太陽照樣升起，街上的車照樣跑，樓下的早點攤照樣冒著熱氣?？墒俏抑溃惺裁礀|西不一樣了。說不清是哪里不一樣，只覺得心里缺了一大塊，空落落的，風一吹就疼。</p><p class="ql-block">還是會在每個周末的傍晚拿起手機。以前這個時間，是咱們說好的通話時間。我撥過去，您總是很快就接起來，聲音里帶著笑：“吃了沒？今天吃什么了？”——您永遠最關心我吃沒吃飯。電話那頭有時候傳來電視的聲音，有時候是鄰居家小孩的哭鬧聲，更多的是您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買了什么菜、胃有沒有反酸、藥吃了幾次。我在這頭聽著，嗯嗯地應著，偶爾插一句“您別省著，該吃吃”。那時候覺得這些話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平常到我一邊聽一邊還刷著手機。</p><p class="ql-block">現在我還是會在那個時間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備注為“媽”的號碼，盯著看一會兒。有時候腦子一糊涂，就撥出去了。聽筒里傳來那個冷冰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蔽毅对谀抢?，才想起來——您已經不在了。那個號碼的那一頭，再也沒有人等著接我的電話了。</p> <p class="ql-block">媽媽，您知道嗎，我現在記不住任何人的電話號碼，連老婆和兒子的都記不住，唯獨您的號碼，閉上眼睛就能背出來。十一位數字，像刻在我骨頭里一樣。</p><p class="ql-block">您這一輩子，太苦了。</p><p class="ql-block">您出生在羅田縣三港鎮(zhèn)城門山八房灣，那是一個藏在深山溝里的小村子。您小時候正趕上抗日戰(zhàn)爭，一個山里的小女孩，能有怎樣的童年呢？吃不飽，穿不暖，更別說讀書了。您只上過幾天掃盲班，認識幾個常用字，會寫自己的名字?？赡斆?，心算比我都快，家里的賬從來都是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二十歲那年，您嫁到了駱駝坳鎮(zhèn)彭家圈村，嫁給了我父親。父親家里窮啊，窮到什么程度呢？您跟我說過，嫁過去以后，第一次洗澡，連澡盆都沒有，是去鄰居家借的。炒菜沒有油，拿筷子蘸幾滴在鍋底抹一圈。爺爺晚上蓋的不是被子，是家里人白天穿的衣服。那時候叔叔才四歲多，滿頭長著疥瘡，膿血糊了一腦袋，沒人管。您來了，用藥水一點一點給他洗，天天洗，洗了好幾個月，硬是給洗好了。</p><p class="ql-block">您后來跟我說這些事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家的事。說到最后總是加一句：“那時候都難，不是咱們一家難?！蹦鷱膩聿槐г埂?lt;/p><p class="ql-block">您是真的能吃苦。農村的活，您樣樣拿得起來。插秧、割稻、打谷、采桑、養(yǎng)蠶、養(yǎng)豬、放牛，您做的活不比任何男人少。父親在縣城上班，家里的事顧不上，全靠您帶著我們幾個小的干。白天在地里累一天，晚上回來還要洗衣做飯、縫縫補補，伺候爺爺奶奶，照顧我們四個孩子。您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牛，默默地拉著這個家的重擔，從不說累，也從不說苦。</p><p class="ql-block">在我的記憶里，您的手從來都是粗糙的，冬天總是裂著口子，纏著膠布?？删褪沁@雙手，種出了滿園子的菜，養(yǎng)大了我們兄妹四個。</p><p class="ql-block">您種菜是一把好手。咱們家院子里有個大菜園，種滿了白菜、蘿卜、黃瓜、茄子、南瓜、豆角。夏天最熱的時候，您戴著草帽在地里拔草，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我放學回家?guī)湍鷿菜?，從池塘里一擔一擔挑上來，要上一個坡，累得直喘。您接過我肩上的擔子，說：“你去看書，這點活媽干得了?！?lt;/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們搬到羅田黨校住，您在圍墻外面又開了一片荒地，種上各種菜。每次我回老家，您都要到菜園里摘一大堆讓我?guī)ё摺Ｎ艺f武漢什么菜都買得到，您不聽，非讓我?guī)?。那青菜上還帶著露水，根上沾著泥，您用舊報紙包好，塞進我的包里，嘴里念叨著：“自家種的，沒打藥，好吃。”</p><p class="ql-block">您這輩子最讓我心疼的，是您的節(jié)儉。</p><p class="ql-block">您不是小氣，您是對自己太苛刻了。父親走后，您一個月只有幾百塊錢的遺屬補助，加上我給您的一點，一年也就萬把塊錢。您要靠這個生活、看病、吃藥、交水電費、做人情?？赡鷱膩頉]有向我要過更多的錢，每次我給您，您總說“夠了夠了，我花不了多少”。</p><p class="ql-block">家里安了熱水器，您不用，說怕摔倒，還是坐在木盆里洗澡。買了洗衣機，您不用，說看著那東西轉來轉去著急?？照{我提了三年，您死活不讓裝，說“我馬上要走的人了，裝那個干什么”。炎熱的夏天，您就靠一臺老電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煤氣灶您也不用，跑去外面撿柴禾回來燒火。我每次回去看到院子里堆的樹枝、木條，心里就發(fā)酸。我跟您說別撿了，萬一摔了怎么辦。您說：“燒柴火做的飯香?！?lt;/p><p class="ql-block">有一年我回去，發(fā)現您在家門口的坡上撿一個塑料瓶，彎著腰，顫顫巍巍的。我趕緊跑過去扶您，您還笑著說：“沒事沒事，這能賣錢。”您七十多歲了，身患癌癥，還要去撿瓶子。我跟您急了，您才答應不去?？珊髞砻妹酶嬖V我，您還是偷偷去。</p><p class="ql-block">您對我，對家里人，卻從不小氣。我上大學那年，您把家里攢了很久的錢塞到我手里，說：“在外面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蹦约涸诩铱邢滩耍瑓s怕我在學校吃不飽。</p><p class="ql-block">您這一生，最大的坎兒是疾病。</p><p class="ql-block">1999年，您六十歲，查出食道癌。羅田縣醫(yī)院說要做手術，您不想做，怕花錢，也怕下不了手術臺。父親急得直哭，我也從天津趕回來。我們兄妹幾個輪著勸您，最后您終于點頭了。</p><p class="ql-block">黃石三醫(yī)院的手術做了七個多小時。我們在手術室外等著，時間漫長得像一輩子。您挺過來了。醫(yī)生說手術很成功，但后續(xù)要化療。您又咬牙開始了化療?？诜幍母弊饔煤艽?，惡心、嘔吐、掉頭發(fā)，您全都默默承受著。那幾年您瘦得脫了相，頭發(fā)幾乎掉光了，可您從不在我們面前叫苦。每次我問您感覺怎么樣，您都說：“沒事，好著呢?！?lt;/p><p class="ql-block">老家得過食道癌的人，幾乎都活不過三年。您活了快二十年。我說您是抗癌英雄，您就笑。</p><p class="ql-block">可是命運似乎不肯放過您。2017年，您又開始尿血。我?guī)轿錆h協和醫(yī)院，醫(yī)生說是婦科的問題，要住院檢查。您死活不住，說“我都這么大年紀了，不怕”。最后是妹妹在羅田照顧您，那一次您大出血，差點沒救過來?？赡滞^來了。</p><p class="ql-block">您靠的是什么？我問過您。您想了想，說：“樂觀?！?lt;/p><p class="ql-block">您是真的樂觀。父親走的時候您七十二歲，一個人住在老屋里，沒有老伴，兒女都不在身邊。那種孤獨，我現在想想都覺得可怕。可您從不抱怨，每天自己做飯，出去走走，打打麻將。您在村里交了很多朋友，誰家有事您都去幫忙，誰家吵架您去勸。別人都說您是好人。</p><p class="ql-block">您還喜歡當紅娘。您跟我說，您這輩子介紹成了六對夫妻。說起這些事的時候，您眼睛亮亮的，像個做了好事的小姑娘。您常跟我說：“善良必有后福。人敬你一尺，你要敬他一丈?！边@些話我記在心里，一輩子都忘不了。</p><p class="ql-block">您最掛念的，永遠是我們這些孩子。</p><p class="ql-block">我上大學的時候，您怕我在外面受委屈，每次寫信都要夾上幾塊錢。工作以后，每次打電話您都問身體怎么樣，吃得好不好，別太累了。后來我自己也病了，您比誰都著急。今年一月我回家看您，您已經病得很重了，躺在床上起不來。您拉著我的手，認真地看著我，問：“你的病真的全好了嗎？”我說全好了。您笑了，那笑容我到現在都記得。</p><p class="ql-block">您自己渾身是病，心里想的卻全是孩子。</p><p class="ql-block">您最后的日子，是在羅田縣中醫(yī)院度過的。那段時間您全身都腫了，腳腫、腿腫、手腫，不能自己翻身，大小便都要人幫忙。吃不下東西，喝幾口稀飯都費勁。您開始說胡話，有時候認不出我是誰。可有時候您又清醒過來，跟我說：“把我拉回家里去吧，我不要死在醫(yī)院里。”</p><p class="ql-block">二月十二日凌晨，三點二十六分，您走了。</p><p class="ql-block">媽媽，您這一輩子，沒有享過什么福。您像一盞油燈，為了這個家，把自己熬干了。小時候日子苦，您扛著；中年時我們讀書要錢，您省著；老了又一身病，您忍著。您從來不說苦不說累，把所有的艱難都咽到肚子里，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們。</p><p class="ql-block">您走了一百天了。家里您的房間還保持著原樣，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您的那部老人機——紅色的那部，我最后給您買的那部。它再也不會響了?？墒俏铱傆X得，您還坐在那個靠窗的椅子上，曬著太陽打盹，或者戴著老花鏡看電視劇，或者剝著花生殼等我們回來。</p><p class="ql-block">有句話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以前讀到這句話，沒什么感覺。現在懂了。您走了，我才知道，自己從此是個沒有媽媽的孩子了。無論多大年紀，無論走多遠，心里那根牽著家的線，斷了。</p><p class="ql-block">媽媽，您放心走吧。您的勤勞、善良、堅強、樂觀，已經長在我們心里了。我們會好好過日子，會好好待人，會像您教我的那樣，善良做人、本分做事。</p><p class="ql-block">天堂沒有病痛，沒有化療，沒有撿不完的瓶子，沒有柴火灶。您在那邊，好好歇著吧。</p><p class="ql-block">媽媽，我想您了。一百天了，每天都在想。</p><p class="ql-block">您永遠活在我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