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窗框圓潤，像一枚老花鏡片，框住一方庭院。光禿的樹杈伸展著，不爭不搶，只等春來抽芽；幾尊小雕塑靜立草間，不言不語，卻把日子雕得溫潤妥帖。我常坐在窗邊，不急著做什么，就看著陽光一寸寸挪過石階、掠過樹影、停在那叢冬青上——人過七十古來稀，原來最奢侈的不是吃好睡好，是能這樣，心無掛礙地“看”。孩子在電話里問“媽，您最近忙啥？”我笑：“忙看云，忙聽風(fēng)，忙等一棵樹發(fā)芽?！彼麄儽惆残牧?。</p> <p class="ql-block">粉花一簇，在藍(lán)天下開得毫無負(fù)擔(dān)，瓣瓣舒展，蕊心微顫，像極了人到晚年終于卸下重?fù)?dān)后，輕輕舒展的那口氣。不必爭艷，不必結(jié)果，只管把顏色開得柔些、再柔些；把生機(jī)藏得淺些、再淺些。我學(xué)它——養(yǎng)幾盆花，不圖賣錢，不比誰開得多，就圖清晨澆一瓢水，看葉尖掛露，聽自己心里那點(diǎn)歡喜，咕嘟咕嘟冒泡。舒服，是從指尖暖到心尖的；孩子無憂，是聽見我聲音里有光，便知我日子亮堂。</p> <p class="ql-block">樓前那棵粉花樹，年年開得熱鬧，樹下灌木剪得齊整，像給生活理了個(gè)清爽的短發(fā)。孩子小時(shí)候在這樹下學(xué)走路，如今他們忙得腳不沾地，可每次回來，總愛坐在樹影里喝杯茶，看滑梯上孩子尖叫著滑下——那抹黃與藍(lán)，撞得人心頭一軟。我漸漸明白：所謂“讓孩子無憂”，不是替他們扛下所有風(fēng)雨，而是活成一棵樹——根扎得穩(wěn)，枝葉自在伸展，風(fēng)雨來時(shí)沙沙作響，晴天便靜靜投下一片蔭涼。</p> <p class="ql-block">淡紫的花樹成排而立，綠葉油亮，不喧嘩，不凋零，只把春意穩(wěn)穩(wěn)托在枝頭。樓是新的，圍欄是黑的，草坪是剪過的，可最打眼的，還是那樹花——不靠樓高，不靠圍欄亮，就靠自己開得認(rèn)真。我亦如此：不攀比誰家兒女更出息，不焦慮養(yǎng)老金漲沒漲，只守著自己那點(diǎn)喜歡——寫寫毛筆字，聽聽老戲，翻翻泛黃的相冊(cè)。喜歡的事做著，身子就松了，心就輕了，孩子打來電話，聽我笑著講鄰居家貓又偷吃了誰家的魚，便知：媽挺好。</p> <p class="ql-block">公園里那座雕像靜立中央，不說話，卻把歲月站成了風(fēng)骨；垂柳輕擺，櫻花如雪，黃灌木鮮亮，綠草坪柔軟——熱鬧是大家的，安寧是自己的。我常踱步至此，不趕時(shí)間，不約人，就看一朵云飄過雕像頭頂，看一對(duì)老人慢慢走過小橋，看孩子追著泡泡跑遠(yuǎn)。人過七十，終于懂了：所謂“舒服”，不是躺平，而是步子慢下來，心卻寬出去；所謂“孩子無憂”，是他們知道，你眼里有光，腳下有路，不必回頭張望，也始終有歸處。</p> <p class="ql-block">石板小徑兩旁，櫻花正盛，粉云低垂，橙色長椅像幾枚落下的蜜糖，靜靜候著人來坐一坐。高樓在后，車停在前，可誰也不急著上樓，誰也不急著開車——連那輛藍(lán)車，也像歇了口氣，在花影里停得安詳。我常坐中間那張椅，不帶手機(jī)，只帶一本薄詩集，翻兩頁，抬眼看看花，再翻兩頁。喜歡的事，從來不用多大陣仗；舒服的晚年，不過是：有花可看，有椅可坐，有字可讀，有風(fēng)可聽。孩子若問：“媽，您圖啥？”我答：“圖心不慌，圖氣不短，圖他們想起我時(shí)，嘴角是彎的。”</p> <p class="ql-block">綠化帶里，樹有支架，雕塑有位置，人散步有步道——秩序井然，卻不見拘束。我常繞著走一圈，不數(shù)步數(shù)，不掐時(shí)間，就數(shù)數(shù)新冒的芽、新落的葉、新添的鳥窩。人老了，不必事事躬親，但得親手栽一株薄荷，剪一枝月季，給小雕塑擦擦灰——手在動(dòng)，心在定。舒服，是身體記得自己還能彎得下腰；孩子無憂，是看見你彎腰時(shí)背不駝、笑不僵，便知：這日子，你正穩(wěn)穩(wěn)地、歡喜地，過著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