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昵稱：百靈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篇號：4211802</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雨是午后開始下的。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瓦上，沙沙的，像春蠶在嚼桑葉。下了約莫一個時辰，就停了。推開窗，空氣是濕的，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忽然想起寺里那幾棵石榴樹，想著雨后去看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長椿寺在巷子深處，雨后的巷子格外安靜。石板路濕漉漉的，泛著青光。兩邊的屋檐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坑。推開寺門，院子里靜靜的，只有風(fēng)吹過竹葉的聲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幾棵石榴樹，就站在大殿前的空地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雨后的石榴樹，和平時不一樣。葉子被洗過，綠得更鮮了，不是那種蒙著灰的綠，是鮮活的、透亮的、像是剛從顏料管里擠出來的綠。葉片上還掛著水珠，一顆一顆的，圓滾滾的，亮晶晶的。風(fēng)一吹，水珠就滾到葉邊，懸著，欲墜不墜的。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水珠上，亮得像碎鉆。整棵樹都在發(fā)光，好像掛了一樹的水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花就更不用說了。雨前的石榴花已經(jīng)夠紅了，雨后的紅，是紅得發(fā)紫，紫得發(fā)黑。不是那種輕浮的紅，是沉甸甸的紅，飽含水分的紅?；ò晟蠏熘?，花就更重了，低垂著頭，像喝醉了酒?？纱怪^也好看，那種慵懶的、不設(shè)防的好看，像姑娘剛睡醒，頭發(fā)散著，臉還紅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靠在枕頭上發(fā)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朵花剛好在眼前，湊近了看?；ò晔前櫟?，像紅綢子揉過了又展開。雨珠掛在花瓣的邊緣，一顆一顆的，像淚。花心里也積了水，淺淺的一汪，映著天空，映著樹影，映著我的半張臉。一只蜜蜂躲在里面，翅膀濕了，飛不起來了，在花心里爬來爬去，急得嗡嗡叫。也不幫它，它自己的事，自己解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地上落了一層花瓣。雨打落的，紅紅的，鋪在青石板上，像一層紅地毯。有些花瓣落在積水里，浮在水面上，打著旋兒，像一艘艘小小的紅船。蹲下來看，積水上還漂著幾片綠葉，紅綠相間，好看得很。古人說“落紅不是無情物”，落在地上的紅，不是死了，是換了種方式活著。它在枝頭是花，在地上是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寺里的老和尚拿著掃帚出來，看見地上的花瓣，猶豫了一下，沒有掃。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去了。他大概也覺得，這樣的落花，掃了可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大殿前的石階上坐下來看花。雨后的光，是斜的、金的、軟的。從西邊的云縫里射下來，穿過院子里老槐樹的葉子，變成一道一道的光柱，斜斜地打在石榴樹上?；ū徽樟亮?，紅得更紅了，亮得更亮了。那些還沒落的花，在光里像一盞一盞小紅燈籠，舉在枝頭，照著這個雨后的黃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太陽又出來了一些，光更強(qiáng)了。石榴花的紅，在光里幾乎是透明的。韓愈說“五月榴花照眼明”，以前不太信?；ㄔ偌t，怎么能“照”呢。此刻信了。那種紅，不是你看它，是它照你。光打在你的眼睛里，躲都躲不掉。你不能不看，也不能不被它打動。它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就是要讓你看見，讓你記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雨后石榴花的美，不在花本身，在水，在光，在影。沒有雨，葉不夠綠；沒有光，花不夠亮；沒有影，層次不夠深。雨后的石榴花，是水和光的合謀，是天地的造化。人只能看，只能嘆，只能記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寺里坐到太陽落山。光從金色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灰紫。石榴花的紅在暮色里漸漸地暗了，可還是紅著，像快要熄滅的火，還有余溫。站起來，腿有些麻了。在院子里走了走，聽屋檐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數(shù)時間。數(shù)到第幾聲，沒數(shù)清，也不重要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該走了。推開寺門，巷子里已經(jīng)暗了，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回頭看了一眼，石榴樹在暮色里變成了一團(tuán)黑黑的影子，可知道它還在那里。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它會重新亮起來，重新紅起來。花不等人，可人不等花也難。一年就開這么一回，錯過了就要等明年。明年還來不來，不一定了。所以今年能看的時候，多看幾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雨后紅榴照眼明，這是今天下午的事。會記住這個下午，記住雨后的光，記住花瓣上的水珠，記住那只濕了翅膀的蜜蜂，記住老和尚拿著掃帚又放下的樣子。這些事，不大，可值得記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它們是日子里的光，照著眼，也照著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