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72年，我下放帕宮合作醫(yī)療站。</p><p class="ql-block"> 這時，我剛離開南糯山合作醫(yī)療站。南糯山，是遐邇聞名的茶山，經(jīng)濟發(fā)展好，合作醫(yī)療站里，藥品比較齊全，下屬寨子到有接生員和接生手術(shù)包。帕宮合作醫(yī)療站則不一樣，由于貧窮，合作醫(yī)療站非常落后。帕宮合作醫(yī)療站的診療室，草排頂篾笆墻，沙石泥巴地，藥柜上也沒有什么藥，就有點克感敏、甘草片、磺胺脒和四環(huán)素，每次看病都勉為其難。</p><p class="ql-block"> 帕宮合作醫(yī)療站有倆個醫(yī)生，一個西醫(yī)一個草醫(yī)。文革時期的合作醫(yī)療站，都是這樣的配備。西醫(yī)名王定友，王定友畢業(yè)于州醫(yī)院醫(yī)訓班，讀書時任班長，大伙都稱他王班長。如此一說，王定友的組織能力不容小覷。他對我說，在合作醫(yī)療站，他給倒睫的別人做過“六三一手術(shù)”，他還用豬鬃通鼻淚管。在醫(yī)療簡陋條件下，他開展這些手術(shù)，讓我欽佩不已。王定友是當?shù)厝?，當?shù)厝俗苑Q“山頭漢族” ，他們大概是漢族移民的后裔吧，他們的房屋構(gòu)建和生活習俗，與內(nèi)地漢人一樣。山頭漢族隨和有禮，他們彼此稱呼也是哥啊妹啊，當?shù)厝瞬缓巴醵ㄓ褳橥踽t(yī)生，他們都喊他定友哥，這樣的稱呼顯得特別的親切。</p><p class="ql-block"> 合作醫(yī)療站的草醫(yī)，名叫帕列，帕列是愛尼族，也是當?shù)厝?，他的醫(yī)術(shù)是祖?zhèn)鞯模牟菟巵碜陨钌嚼狭?。帕列皮膚黢黑，眼睛像小蝌蚪似的咪小，帕列這時年屆花甲，他的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怕宮人便稱呼他為“阿波帕列”(“阿波”是愛尼語，譯成漢語即“大爹大爺”之意)。</p><p class="ql-block"> 帕宮合作醫(yī)療站，就醫(yī)的病人不多。倆個醫(yī)生不時出去挖草藥，捎帶采集野菜野味，有時就守在伙房?；锓坷锏幕鹛?，星火日夜不息，倆個醫(yī)生圍坐在一起，一面慢吞吞的泯茶，一面“吧唧吧唧”地吸煙，有時聊些逸聞趣事，倆個醫(yī)生都活潑開朗，草房子噱頭不斷笑聲朗朗。</p><p class="ql-block"> 一天清晨，我到箐底汲水。山路狹窄陡峭，兩邊雜草叢生，汲水后我扛著竹筒邊走邊歇息。離伙房不遠處，聽到伙房里的喧鬧聲，聲音忽高忽低，聽來好像是吵嘴。這種情況，是前所未有的，我不覺加快了腳步。</p><p class="ql-block"> 等我挨近伙房，談話聲戛然而止，幾乎同時，伙房里沖出一男子，他的步履時速時緩，在山腰停住了。山腰有一條橫亙的路，一頭通向?qū)W校，一頭通向寨子。在這橫亙山腰的路上，沖出伙房的男子停住了，他在山路上來回徘徊踟躕不前，我瞇著眼睛觀望。就在這時，壩子里的濃霧裹挾著冷風，飄飄灑灑的撲面而來，遠遠近近的山谷被濃霧淹沒了，也淹沒了男子模糊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伙房里寂然無聲， 倆個醫(yī)生盯著火苗沉默不語，就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他倆都是快言快語的人，他倆都是缺少城府的人，剛才伙房里到底是發(fā)生什么？讓他倆變得如此怪異。我正想詢問緣由，看病的人來了。等我看完病出來，濃霧漸漸地散了，我瞥一眼山路，那個男子還在。當時，我不太以為然。</p><p class="ql-block"> 我守在診室，過了一會，我聽到小聲的呼喚：“小黃醫(yī)生！小黃醫(yī)生！”</p><p class="ql-block"> 我回頭一看，是李小錢。他站在門口，顯得局促不安，眼神里滿是抑郁和愁苦。</p><p class="ql-block"> 李小錢是地主子女。一次，我到阿魯寨子出診，走出帕宮寨子不遠處路邊，一間孤零零的草房子驀然間躍入眼簾。草排頂竹篾笆墻，這種房子俗稱工棚，供山民避雨和休閑所用，一般都建在遠離寨子的地方。而眼前的草房子，就建在寨子附近，我登時就感覺納悶，細究之下，得知這就是李小錢的家。</p><p class="ql-block"> 李小錢的老婆，也是地主子女。倆人結(jié)婚之前便決定好了，要與地主家庭劃清界限，要脫離地主家庭。于是，在這雜草叢生的荒蕪之地，蓋了間草棚成家立業(yè)。單門獨戶，離群索居，李小錢夫婦顯得分外孤零。我本性善良，聽了他的故事，我分外同情憐憫。</p><p class="ql-block"> “有什么事嗎？”我的目光是溫和的，我的聲音也充滿了慈愛。</p><p class="ql-block"> 李小錢囁嚅著嘴唇，看看旁邊確定無人，這才小聲說道：“小黃醫(yī)生，我老婆要生了?！彼澏兜穆曇魩е耷?。</p><p class="ql-block"> “原來是要當爸爸了！”我笑了笑。</p><p class="ql-block"> 一定是受我影響，他的神色變得安然些了，臉上也擠出一絲笑容，他說：“小黃醫(yī)生，我想請你幫助接生?！?lt;/p><p class="ql-block"> “好的！”我回答得非常爽快。</p><p class="ql-block"> 李小錢的眼睛瞪大了，他定定地看著我，半晌說不上話來。過了一會，他撓撓頭“嘿嘿嘿”地笑了，眼睛里還溢出淚花。</p><p class="ql-block"> 因為合作醫(yī)療站沒有接生包，我要找可以湊合的器械 ，時間會有點費時。于是我吩咐他：“你先行一步，我準備好了馬上就來?！?lt;/p><p class="ql-block"> “這也好，給你添麻煩了?！?lt;/p><p class="ql-block"> 他答應會走了，但很快又折回來，他說：“小黃醫(yī)生，我還是要等著你一起走?！?lt;/p><p class="ql-block"> 我看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的神情十分堅決，甚至有點固執(zhí)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攆他。但后來發(fā)生的事情，真是有點匪夷所思，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就像怕我丟失似的。漸漸地，他不停地往外看去，他目光警惕精神高度不安。那神情，就像被圍獵的小兔。我東找西找，找到一把血管鉗和手術(shù)刀，又倒了點酒精，便隨他上路了。</p><p class="ql-block"> 在路上也是這樣，李小錢的神情依然是緊張不安，他屏氣斂息，躡手躡腳，仿佛怕驚動天籟。有時看到個人影，他渾身便瑟瑟發(fā)抖。只到穿越完寨子挨近家門，他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情不自禁地笑了，他說：“老婆，我把小黃醫(yī)生給請來了?！?lt;/p><p class="ql-block"> 他愉悅的聲音，在春寒料峭的初春，就像百靈鳥在鳴唱。</p><p class="ql-block"> 我過路瞧見的草房那是遠景，此時此刻，我站在草房門口四處打量。草房四周，除了雜草叢生，便是沼澤地，房頂草排單薄，竹篾笆墻稀稀落落，這樣簡陋的房子，如何抵御得了風雨和嚴寒。就在這時，我聽到屋里一陣咯吱咯吱的響聲，原來是產(chǎn)婦翻身了。</p><p class="ql-block"> “不要慌！我入內(nèi)檢查。”</p><p class="ql-block"> 我一面叮囑，一面進入草房子?？繅Φ拇?，寬約一米多，木樁的床腳，竹篾笆的床板，剛才的咯吱咯吱聲，就是竹篾笆弄出來的。床尾有個火塘，三腳架子上的鍋里，沸水發(fā)出噗吐噗吐聲。我聽了聽胎心，又觀察宮縮，估計一時半晌不會分娩。屋里逼仄，連轉(zhuǎn)聲和挪腳處都沒有，我又退出來。李小錢遞給我個凳子，他歉意地說：“小黃醫(yī)生，請多多包涵?！?lt;/p><p class="ql-block"> 趁此機會，我將手術(shù)刀和血管鉗子煮沸消毒，扎臍帶的線是跟他家要的，也是煮沸消毒。萬事齊備，只等分娩。大約是年輕，平時干的又是體力勞動，那天的分娩，比我預想的提前了。中午時分，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嬰呱呱墜地，他響亮的哭聲沖破草房子，隨著春風蕩漾，飄啊飄啊飄向帕宮寨子。凝視著襁褓之中的兒子，李小錢夫婦開心地笑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要走的時候，李小錢雙手奉上荷包蛋。那時生活十分清苦，我堅持不要。這時的李小錢，也像在衛(wèi)生時等我那樣固執(zhí)，推辭不了我只好接過來，我慢慢咀嚼回味無窮。這碗荷包蛋，是李小錢夫婦由衷感謝的體現(xiàn)。這碗荷包蛋，也是認親的禮物。按照當?shù)仫L俗，第一個給孩子“踩生”的，就是這個孩子的干爹干媽。于是，我這個接生的醫(yī)生，便意外地有了個干兒子。</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得回顧那天的事情了。</p><p class="ql-block"> 這一天是 2月3日。這天夜里，李小錢家的火塘通夜光明。火塘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響著，燃起的火苗發(fā)出紅紅的火花。李小錢坐在火塘邊徹夜未眠。她的妻子即將分娩，臨產(chǎn)的腹痛一陣比一陣劇烈，間隔的時間愈來愈短，妻子撫摸著隆起的腹部，凝視丈夫的目光柔情似水。就在這時，腹中的胎兒踢蹬了一下，她笑了，她說：“這么調(diào)皮，定然是個男孩?！?lt;/p><p class="ql-block"> 李小錢“嗯”的一聲，沒有啃氣。即將升級當父親了，他的心里有喜但更多的是憂。兩個年輕人，對生孩子一竅不通。如果有個老人在旁邊還好，想到這，他不由嘆了口氣。就在這時，妻子說道：“我估摸今天要生了。”</p><p class="ql-block"> “是??！”李小錢接茬道</p><p class="ql-block"> 說著，李小錢站起來說道：“天快亮了，我去請醫(yī)生?！?lt;/p><p class="ql-block"> 東方天際，啟明星忽明忽暗。春寒料峭，刮過一股冷風，李小錢不由地打了個寒噤，又返身回屋默默的坐下?；鹛晾锏幕鹈?，不知不覺間熄滅了。等待中，東方露出晨曦，天就要亮了。他立起來，握著妻子的手說道：“你安心地等待，我一定把醫(yī)生請來?！?lt;/p><p class="ql-block"> 他的聲音，柔和里透著剛毅。妻子點點頭，叮囑道：“求人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未待妻子把話說完，李小錢笑了，他說：“這個還需要你來教我？”</p><p class="ql-block"> 狡兔三窟，人也學乖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后來發(fā)生的一切，還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些年以后，他告訴我。那天早晨，他趕到合作醫(yī)療站，他低聲下氣的哀求倆位醫(yī)生幫忙接生，被倆位醫(yī)生拒絕了，哀求與拒絕，就是我在汲水路上聽到的聲音。日后想來，也不能全怪倆位醫(yī)生，那個時代，高揚階級和階級斗爭，到大醫(yī)院看病，處方和病歷，也都登記家庭階級成份。定友哥和阿波帕列，他倆的心地并不壞，甚至可以說是心地善良。因為執(zhí)行了階級路線，他倆于心不忍心里有愧??！于是，才有我在伙房見到的那一幕，倆位醫(yī)生低頭不語。</p><p class="ql-block"> 而李小錢呢？離開合作醫(yī)療站后，他悶悶不樂的走在山間小路上，當他爬到橫亙大路時，他驚喜地發(fā)現(xiàn)了我。這時，他的思想雜亂紛呈，他在想，連民辦醫(yī)生都拒絕幫助接生，我這個吃皇糧的醫(yī)生請得動嗎？民辦醫(yī)生怕劃不清階級界限丟飯碗，而我這個吃皇糧的醫(yī)生，一定更害怕丟了鐵飯碗？就這樣，他在山路上徘徊不定踟躕不前。這時，他的眼前晃動著愛妻殷切期盼的目光，還有他離家時對愛妻的承諾。最后，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來找我。</p><p class="ql-block"> 我的這個回答，是那么地出乎李小錢的意外，驚得他半響說不出話，他長長的舒了口氣，旋即“嘿嘿嘿”地笑了，眼睛里還溢出淚花。</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我不得不說，李小錢是絕頂聰明的人，一般的人，因為氣憤不平，一定會說他已經(jīng)找過倆位醫(yī)生了，但遭他倆拒絕了的事，但李小錢一字不提，他的臉上也沒有憤懣不平。如果他提了，按照我的個性助人為樂，我是不會拒絕的，但可能會有片刻的遲疑和猶豫。何況我的家庭出身也不好，如果知道了我會三思一下。我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高興之余他怕出現(xiàn)蛾子，如果有人阻撓我變卦了怎么辦？于是，他堅持要跟我一起走，在路上也是這樣，除了屏聲斂息，就是張大機警的目光，生怕有人橫路阻撓。那個年代的地主子女，連生個孩子都這么艱難。</p><p class="ql-block"> 我的這個干兒子，奶名小鄧國，學名李榮新。 小鄧國兩歲那年，粉粹“四人幫”，小鄧國七歲那年，也就是1979年1月，中央委員會通過決議，為1956年以來靠自己勞動為生的地主和富農(nóng)摘帽子 。這意味著在農(nóng)村強行搞階級斗爭的政策已經(jīng)結(jié)束。改革開放兩三年后，李小錢以其聰明才智，家境煥然一新。一次，他特意看望我。這時的他，已經(jīng)不是瘦削憔悴，瞻前顧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后生了，他體格鍵壯面色紅潤，他的臉上洋溢著自信的微笑，落座后，他指著地上的啤酒，這是送給我的禮物。他說：“小黃醫(yī)生，現(xiàn)在我們農(nóng)民的生活好了，我送你的東西，再也不是山毛野果了?！?lt;/p><p class="ql-block"> 我的干兒子小鄧國，初中畢業(yè)考入衛(wèi)生學校，畢業(yè)后做計劃生育工作。隨著改革開放，李小錢辦起了茶葉加工廠。因為家里人手不夠，小鄧國辭去公職，和父親一塊創(chuàng)業(yè)。2004年，小鄧國加入共產(chǎn)黨，任基層黨支部書記，連任三屆。</p><p class="ql-block"> 提起文革，真是不堪回首。小鄧國的媽媽說，那時，她做了雙鞋子給李小錢做定情之物，也被當“四舊”抄走了。</p><p class="ql-block"> 帕宮住民稱作山頭漢族，山頭漢族有漢族遺風，其中就有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傳統(tǒng)。李小錢的父母婚后不育，收了個養(yǎng)子取名李小寶，李小寶是李小錢的哥哥。1956年這里和平土改，李小寶稱他是家奴。家奴就是內(nèi)地的長工，有長工就是地主，李小錢家的地主成分由此而來的。李小寶自稱家奴當上生產(chǎn)隊長，李小錢家則受盡折磨。因此，李小錢生氣地說：“他明明是我家的養(yǎng)子，他硬說是我家長工?！?lt;/p><p class="ql-block"> 改革開放以后，李小寶搬走了，李小錢又回到原來的帕宮寨子。</p><p class="ql-block"> 帕宮合作醫(yī)療站，改革開放后由于入不敷出解體了。阿波帕列回家沒錢買米找我借錢，之后不久阿波的慢性支氣管炎引發(fā)心衰過世，臨終的時候，阿波的眼睛閉上又突然地睜開，然后大喊我的名字。之后阿波子女告知死訊的時候，問我是什么意思？那一刻，淚水模糊了雙眼。我為此寫了篇文章《阿波帕列》寄《健康報》，表達我對阿波帕列的回憶和贊嘆。</p><p class="ql-block"> 關(guān)于定友哥，改革開放后調(diào)水庫醫(yī)務室，之后到公安局抗守所穿上了警服。</p><p class="ql-block"> 也是在帕宮合作醫(yī)療站，我意外地與州段派頭子段希濤相遇了，他環(huán)顧我四周的草房子久久無語。我畢生與人為善，在四清工作團我沒有整過人，但我總是被人整。</p><p class="ql-block"> 人生，在苦難中砥礪前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h3>當年的干兒子成了丈夫和父親</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