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西江戀夢(散文)</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德慶莫滔</p><p class="ql-block">香山的霧靄纏在山腰,千年不散,像月老手中那根扯不斷的紅繩。我從山腳往上走,江風斜吹過來,裹著水腥氣和野蘭的淡香。你跟在我身后,腳步碎碎的,偶爾彎腰去拾階縫里的紫花地丁,指尖沾了露水,亮晶晶的。我回頭看你,你正好抬頭,四目相碰,你便笑了,那笑輕得像山頂剛散開的云。</p><p class="ql-block">龍母廟的燭火總是亮著。紅墻被歲月浸成暗赭色,檐角銅鈴銹跡斑駁,江風一來便叮當作響。殿里燭光把你的側臉映成暖金色,睫毛的陰影輕輕顫著,像蝴蝶歇在花瓣上扇翅。我跪在蒲團上許愿,睜開眼時,你正看著我,目光溫溫軟軟的,像那年秋天一起曬的桂花,香氣里帶著陽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出廟門,過一座青石小橋。石縫里的青苔吸飽了霧水,踩上去綿軟如絮。我們倚著橋欄看江,夕陽一寸寸往下沉,把西江燒成滿河熔金。你忽然說:“今天的夕陽是晴的?!蔽覇栂﹃栐趺捶智绾筒磺纾阏f:“有你在,就是晴的?!闭f完自己先垂下眼,頰邊飛起兩朵紅。風把你的碎發(fā)吹到唇邊,我替你攏到耳后,指尖滑過耳廓,溫熱的,像剛出籠的糯米糍。你不說話,把手放進我掌心里,握住了,便再沒松開。</p><p class="ql-block">江心有一處回水灣,水面浮著一圈極圓極亮的光,像玉珠嵌在碧綢上,任憑江流奔涌,巋然不動。撐船的老艄公說,那是龍眼——龍母娘娘看人間的地方。千百年來,多少人在岸邊許愿落淚,牽手又放開,它都看著,從不言語??晌抑浪裁炊加浀谩K浀媚愕氖质窃鯓永@過我的臂彎,記得你的頭是怎樣靠在我肩上,記得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伸進那顆不沉的龍眼里去。</p><p class="ql-block">回水灣的水打著旋,一圈一圈,像要把時光也卷進去。我想起那些獨自撐篙的日子,葦葉蕭蕭,槳聲刺破江霧,兩岸青山在黑黢黢的水面上后退,不知哪一盞漁火屬于我。春衫太薄,江風灌進領口,冷到骨頭里。那時候我不知道,所有的漂泊,所有的冷風灌袖的夜晚,都是在朝著你走。每劃一槳,就離你近一分;每過一個渡口,就靠近你一步。</p><p class="ql-block">如今秋意深了,枕邊有你的發(fā)香,半夜醒來聽見你均勻的呼吸,心里便安妥得像泊在避風港的船。昨日重游桃塢,石階上的青苔比去年又厚了一層,綠瑩瑩的,像鋪了一地絨毯。你鬢角簪著一朵小雛菊,有兩只蝴蝶循著花香繞著你飛,翅膀帶起極細的風,拂在頰邊,癢得你直笑。我站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那不是蝴蝶繞著你,那是我的心——遇見你之后,就這樣繞著,再不肯離去。</p><p class="ql-block">江聲依舊,不緊不慢地拍著堤岸,像大地的脈搏。潮漲潮退,月盈月虧,沒有窮盡。我想,情之一字,大約就是這樣——不求轟轟烈烈,只求春來一起看桃花,夏夜并肩聽風鈴,秋深相對飲一盞山茶,冬日圍爐焙一壺老酒。江水流到哪里,我們就相伴到哪里;潮汐漲多久,這顆心的期限就是多久。</p><p class="ql-block">霧散盡了,風也收了聲。那顆明珠依然浮在江心,一如初見的黃昏,澄澄澈澈地望著我們。它看過太多離別,也該看看長相廝守的模樣了。我攏緊你肩上的披風,把廟里許的那個愿又默念了一遍——愿我此生的心意,都像腳下這條江,日夜不停地,朝著你的方向流去。潮也盈盈,汐也盈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