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麥花</p><p class="ql-block">文/薛宏新</p><p class="ql-block">麥花這東西，賤，也金貴。賤在遍地都是，金貴在沒人當(dāng)回事兒。</p><p class="ql-block">你蹲在田埂上，瞇著眼看，麥花才開。不是那種招搖的，也不是香得能勾魂的。它開得像賊，偷偷摸摸，在夜里、在風(fēng)里，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就開了。開了又謝了，快得很，比女人變臉還快。你問老農(nóng)：“麥花啥時候開？”老農(nóng)吧嗒一口旱煙，吐個圈兒說：“開咧，剛開過。”你問：“咋沒看見？”老農(nóng)笑：“你看見了，它就不開咧?！?lt;/p><p class="ql-block">這話玄，可理兒真。麥花是麥子的魂與命，可它偏不讓你看見。它藏在麥芒、麥穗、風(fēng)和土里。麥花一開，麥子就有了精氣神和奔頭；麥花一謝，麥子就開始低頭彎腰，往熟里走。</p><p class="ql-block">麥花像極了人。年輕時誰不是麥花？偷偷開，偷偷謝，沒人知道。等老了、熟了、低下了頭，才被人夸一句“長得真不賴”?？赡菚r候，麥花早沒了，早化成土了。</p><p class="ql-block">我小時候常在麥田里跑。麥子還沒抽穗，綠油油的像海。風(fēng)一吹嘩啦啦響，像有人在說話。我蹲在麥棵里聽麥子說：“俺要開花咧。”我說：“開唄，俺給你看著?！丙溩诱f：“你看不見。”我說：“俺能看見?！丙溩诱f：“你看見了，俺就不開咧?！?lt;/p><p class="ql-block">我那時不懂，現(xiàn)在懂了。麥花是開給天地風(fēng)雨日月看的，不開給人看，因為人太俗、太臟、太吵。麥花是干凈、安靜且孤獨的。它開的時候整個麥田都是香的，可你聞不見；它謝的時候整個麥田都是靜的，可你聽不見。</p><p class="ql-block">老農(nóng)說，麥花開的時候不能大聲說話、咳嗽或打噴嚏。一吵一嚇，麥花就謝了落了。麥花嬌氣，比閨女還嬌氣。它開時，連風(fēng)都不敢動，蟲都不敢叫，就像一場沒人知道的愛情。</p><p class="ql-block">我見過麥花。那年十二歲，我等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月亮星星都出來了，風(fēng)停蟲睡。我瞇著眼，看見麥穗尖上有一點白，像雪像霜像淚，顫巍巍晃悠悠。我屏住呼吸，它真的開了。開了不到一眨眼，就謝了、落了、沒了。</p><p class="ql-block">我那時候哭了，那是看見神跡與命根的感動。麥花開謝之間，麥子便有了命與根。</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我老了，蹲在田埂上看麥子。我不再是那個等麥花的孩子，眼濁心老魂散。麥花開時聞不見香，謝時聽不見靜。麥花是開給年輕人、干凈人、有魂人看的。我老了臟了俗了，麥花不開給我看是應(yīng)該的。</p><p class="ql-block">老農(nóng)去年死了，死時手里攥著一把沒灌漿的空麥穗。他說：“麥花沒開好，麥子就空了?！彼罆r望著麥田，嘴角帶著看見神跡的笑——他真的看見了。</p><p class="ql-block">我蹲在老農(nóng)墳前，麥子還是麥子，可懂它的人不在了。麥花開給誰看？依舊只開給天地風(fēng)雨日月。人配不上它。</p><p class="ql-block">我站起來拍拍土走了。走時聽見風(fēng)里麥子說：“俺開花咧?！蔽艺f：“開唄，俺給你看著?！丙溩诱f：“你看不見?！蔽艺f：“俺能看見?！丙溩诱f：“你看見了，俺就不開咧。”</p><p class="ql-block">我笑了。我知道麥花真的開了，開在我心里、夢里和看不見的地方。它開了又謝，快得很?？伤_過，真的開過。開過，就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