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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籬明黃，許你一夏

清風(fēng)明月DG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晨曦還在曠野的邊緣洇開一層極淡的銀粉，我遇見了它。那不是在游人如織的園囿，而是在一條通往幽寂深處的岔路旁，在一道白色護欄的臂彎里。</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塊被時光遺忘的平地，只有五六米寬，三十來米長。這里偏僻、靜謐，偶有車輛駛過，也不過是轉(zhuǎn)瞬即逝的浮光掠影。然而，正是這份少有人問津的孤清，卻孕育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盛放。</p> <p class="ql-block">我曾見過它最初的模樣，那時它還藏著掖著，像一句寫在草稿紙上的詩，只有零星的幾個字眼泄露了天機。而今不過月余，它已不再收斂，把這塊平地?zé)脻L燙。</p> <p class="ql-block">最先撞入眼簾的，是那一片潑辣的金雞菊。</p><p class="ql-block">它們長得精神抖擻，株型舒展，每一朵都像一只金色的圓盤，花瓣薄如蟬翼，卻透著一股子金屬般的質(zhì)感。那顏色是極亮的明黃，像是把初夏所有的陽光都壓縮進了花瓣里，不帶一絲猶豫地炸裂開來。風(fēng)一吹，這五六十公分高的植株便集體彎腰，整片花海像金色的綢緞般起伏波動，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那是生命最熱烈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而在這一片耀眼的金黃之中，天人菊是最驚艷的異數(shù)。</p><p class="ql-block">它們不像金雞菊那樣一味地亮，而是多了幾分濃墨重彩的野性?；ò昊磕且蝗饬业碾僦t，像火焰的舌頭，帶著鋸齒狀的邊緣，貪婪地舔舐著周圍的金黃。紅與黃在它身上交織、碰撞，形成一種熾熱而霸道的華麗，仿佛是在向這個世界宣告它那不肯妥協(xié)的倔強。</p> <p class="ql-block">視線再往下沉，在那些粗壯莖稈的陰影里，是幾株羞怯的石竹花。</p><p class="ql-block">它們太矮了，只有十幾公分，像一群不敢大聲說話的孩子，躲在巨人的腳邊。那一寸大小的花朵，花瓣邊緣像是被剪刀隨意剪過，帶著細碎的鋸齒，顏色是淡淡的粉白。風(fēng)一來，細弱的莖稈便搖搖欲墜，卻又倔強地不肯倒下，用這種卑微的姿態(tài)，把這片風(fēng)景墊得更厚實、更有層次。</p> <p class="ql-block">時間在腳下交替。</p><p class="ql-block">盛開的花朵下，已有花托褪去顏色，縮成一個個干癟的、網(wǎng)紋狀的圓球，像一盞盞熄滅后又留下了灰燼的小燈籠。這邊是如火如荼的綻放，那邊是悄無聲息的孕育。這邊把光吃透，那邊把種子備好，一茬退場，一茬登臺，這便是金雞菊教給我的生死輪回。</p> <p class="ql-block">輕盈與沉重在這里和解。</p><p class="ql-block">空氣中有細細的嗡聲。蜜蜂正忙，后腿上掛著兩顆沉甸甸的金黃色花粉球，墜得它們飛起來踉踉蹌蹌，像幾個貪心不足的搬運工，每一次助跑都顯得吃力而虔誠。</p> <p class="ql-block">而在它們之上，兩只蝴蝶不知何時闖入了鏡頭。它不像蜜蜂那樣負重，只是在這片金色的海洋上翩躚，翅膀一張一合，像是在給這場盛大的交響樂打著節(jié)拍。王安石那句“蝶繞蜂游露滿身”，此刻便是這般光景，只是那露水，一半是夜的清涼，一半是晝的安寧。</p> <p class="ql-block">我看得久了，便索性蹲在護欄邊，靜觀這高低錯落、忙閑相間的景象，忽然覺得心里某個地方被點亮了。</p><p class="ql-block">驀然間，我似乎感覺到，這不正是生命最樸素的真相嗎？</p><p class="ql-block">金雞菊不挑土壤，不討價還價。哪怕只是路邊一塊平淡無奇的空地，只要落下一顆種子，便把根扎下去。高處的，擎起一片天；低處的，守住一方土。它們用這種各安其位的方式，共同撐起了這一季的夏色。</p> <p class="ql-block">我似乎懂得了，什么叫作“無我的綻放”。</p><p class="ql-block">世人總以為花開是為了爭奇斗艷，為了贏得贊美。可在這里，盛開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完成。它們把這一季最好的自己，毫無保留地呈現(xiàn)給世界。</p> <p class="ql-block">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這一抹亮色始終在我心頭揮之不去。</p><p class="ql-block">因為它干凈、清雅。它不矯飾，不造作，在僻靜的路邊，開出了夏日里最明亮的顏色。它有一種魔力，能讓偶爾經(jīng)過的車輛慢行，讓匆匆的腳步停留。它像一方鏡頭，濾去了塵世的噪點，只留下最純粹的沉靜與明亮，讓人若有所思，若有所悟。</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身時，凝望這一片明黃，我未曾摘下一朵花，但我?guī)ё吡四悄辽?lt;/p><p class="ql-block">往后若何時覺得心亂如麻，我就再把這張照片翻出來：一條僻靜的路，一道白色的護欄，花在風(fēng)里把金浪推到你腳邊——</p><p class="ql-block">它不負責(zé)拯救誰，它只負責(zé)告訴你：既然開了，就別辜負這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