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luò)及自拍。 作者：魚乎，美篇號：49269624</p> <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p><p class="ql-block"> 近來觀劇，總覺著有些異樣。仿佛進(jìn)了廟會(huì)，鑼鼓是響的，彩衣是飄的，紅男綠女摩肩接踵，熱鬧得緊。但站定了細(xì)聽，那鑼鼓點(diǎn)子里沒有魂；細(xì)看，那笑臉底下沒有血。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不，我有的，是一種吃了糖精似的膩，一種看了紙?jiān)怂频睦洹?lt;/p> <p class="ql-block"> 這感覺，在看《主角》時(shí)尤其分明。憶起多年前讀那小說，秦腔的嘶吼是從紙里濺出血來的。一個(gè)“角兒”的命，綁在時(shí)代的戲臺上，唱念做打皆不由己。那腔調(diào)里有黃土的苦，有嗓子的血，有人在前臺得彩、在后臺吐血的真實(shí)。而今熒屏之上，卻只見得一位“名伶”如何勤學(xué)苦練，如何守得云開，如何將一門“高雅藝術(shù)”傳承下去。秦腔成了櫥窗里的景泰藍(lán)，只消擦拭得光亮，便是“文化遺產(chǎn)”了。那腔子里原該有的、幾乎要掙破皮肉的苦痛與掙扎，都被細(xì)細(xì)地剔除了，仿佛外科手術(shù)般精準(zhǔn)。于是悲劇成了喜劇，血淚成了汗水，一聲時(shí)代的喟嘆，化作了一碗溫吞的“心靈雞湯”。</p> <p class="ql-block"> 這手法，我竟覺得眼熟。細(xì)細(xì)想來，怕是早已有了一套純熟的“手藝”，代代相傳，如今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p><p class="ql-block"> 其一，可稱作“抽骨法”。這法子高明，看似皮囊俱在，神魂卻已調(diào)了包。九十年代，《活著》從紙上挪到幕上，那故事框架還是好的，福貴還是福貴。只是小說后半截那漫天的、無聲的、滲進(jìn)骨縫里的寒，被悄悄地?fù)Q成了“命運(yùn)無?！钡妮p嘆。具體的痛楚，歷史的棱角，都被磨成了圓滑的鵝卵石，可以握在手里把玩，再不扎手了。這大約是一種“不敢”與“不能”之間的默契。骨頭抽去了，人還站著，只是成了精致的偶人，適合陳列，適合觀賞，適合出口，獨(dú)獨(dú)不適合刺痛誰的心。 </p> <p class="ql-block"> 其二，可稱作“裁衣法”。 到了《繁花》的光景，便更進(jìn)了一步。索性將那厚重的文本當(dāng)作一匹華麗的錦緞，只揀最光鮮亮麗的一角，裁下來，繡上更繁復(fù)更時(shí)髦的花紋。原著里弄堂深處的潮氣與人心的算計(jì)，石庫門上空盤旋的市井魂魄，皆可不論。要緊的是旗袍的腰身要窈窕，燈影要朦朧，吳儂軟語要說得像唱針劃過舊唱片。于是，一部滿是毛邊與嘆息的都市史詩，便成了一幅流光溢彩的“海上舊夢”掛歷。主題？那原是裁剩下的邊角料，棄之不足惜。這法子，是“不必”。既然光影足夠醉人，又何必要思想的重量？既然懷舊可以賣錢，又何必要真實(shí)的灰塵？</p> <p class="ql-block"> 其三，便是這最新的“換心法”。到了《主角》這里，已是坦蕩而從容了?？匆娨活w流血的心，覺得不雅，不祥，于是手術(shù)刀輕輕一劃，將那“苦膽”與“憂憤”剜去，換上一顆紅彤彤、亮晶晶的“勵(lì)志之心”。悲劇的核心被診斷為“負(fù)面情緒”，須以“正能量”移植之。于是，掙扎變成奮斗，毀滅變成成功，一聲對命運(yùn)與時(shí)代的詰問，變成了一曲對個(gè)人與傳統(tǒng)的贊歌。這手法干凈利落，術(shù)后恢復(fù)極快，立刻便能下床歌舞，匯報(bào)演出，贏得滿堂彩聲。這是“不許”。不許你哭，只許你笑；不許你懷疑，只許你堅(jiān)信；不許你看見深淵，只許你仰望星空。</p><p class="ql-block"> 這演變的軌跡，從“不敢”到“不必”，再到“不許”，倒像極了一個(gè)人從青年到中年的心路：先是畏首畏尾，繼而圓滑世故，終而理直氣壯。文藝的脊梁，便在這一步步的退讓與改裝中，悄然彎了下去，最后索性鋪上軟墊，坐得舒服了。</p> <p class="ql-block"> 這令我想起一樁舊公案。約莫八十年前，《白毛女》的故事初上舞臺，結(jié)尾原不是這樣的。那喜兒在山洞里熬成了鬼，被救出時(shí)，陽光一照，人卻是癡了、瘋了。那是一種無聲的、更徹骨的控訴。可后來呢？后來便有了我們熟知的模樣：喜兒青絲復(fù)生，斗爭會(huì)上慷慨陳詞，黃世仁一槍斃命。于是，“舊社會(huì)把人變成鬼，新社會(huì)把鬼變成人”的主題，便像一枚公章，哐當(dāng)一聲，蓋在了所有復(fù)雜的淚痕與傷痕之上。這最初的“換心手術(shù)”，原來早已有了先例。今日的匠人們，不過是繼承了這衣缽，且器械更精良，手法更嫻熟罷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人終究是瞞不過自己的。悲劇的力量，是瞞不過的。亞里士多德說悲劇能凈化人的靈魂，何以故？因那英雄的隕落，照見了我們自身的渺小與有限；那無可逃避的命運(yùn)，讓我們在戰(zhàn)栗中生出敬畏與憐憫?？戳T一場真正的悲劇，人走出劇場，腳是軟的，心是沉的，但眼睛卻像是被淚水洗過，看得更清明些。我們的先人是懂的，所以有《竇娥冤》的六月飛雪，有《桃花扇》的撕扇絕情，那一聲聲啼血，刺破的不只是戲臺的帷幕，更是千年麻木的世道人心。</p> <p class="ql-block"> 而今，我們捧著一碗碗加了糖、兌了水、確保無菌的“溫馨故事”，咂摸著，品味著，覺得甜，覺得暖，覺得“正能量”充滿了四肢百骸?？梢股钊遂o時(shí)，那心底的空洞卻咝咝地漏著風(fēng)，任何糖漿也填它不滿。因?yàn)槲覀儽粍儕Z了“痛苦”的權(quán)利——不，是被仁慈地“豁免”了痛苦的體驗(yàn)。我們成了精神上的溫室花朵，見不得風(fēng)霜，聽不得哀嚎，只合在恒溫恒濕的玻璃罩子里，欣賞被精心修剪過的“美”。</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一切“安全改編法”最終的歸宿：它不殺人，它只閹割；它不禁言，它只讓你忘記如何說出真正的痛苦。它造就的，是一個(gè)個(gè)精神上的太監(jiān)，嗓音尖細(xì)，面容光潔，舉止得體，熱衷于在一切藝術(shù)的軀體上，施展那“去勢”的絕技。秦腔本該是吼的，是裂帛之聲，是生命在極度擠壓下的慘烈怒放。如今熒屏上的秦腔，卻成了博物館里的標(biāo)本，被注射了福爾馬林，保持著優(yōu)美的姿態(tài)，供人隔著玻璃瞻仰。它啞了。</p> <p class="ql-block"> 嗚呼！我說不出話。</p><p class="ql-block"> 但我記得魯迅先生也曾論悲劇與喜劇。他說：“悲劇將人生的有價(jià)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jià)值的撕破給人看?！?現(xiàn)在的“喜劇”呢？大約是忙著將那些“有價(jià)值”但“不合時(shí)宜”的東西，小心翼翼地修補(bǔ)好，鍍上金，然后指給人看：“瞧，多完美，多正確！” 這大約可稱作“喜劇的變種”——一種以喜劇手法完成的、對悲劇的徹底謀殺。</p><p class="ql-block"> 文藝的天地，本應(yīng)容得下哭，容得下笑，容得下歌，也容得下嚎。若只剩下一張被規(guī)范好的、永恒微笑的臉譜，那便是文藝的死期。秦腔啞了，或許還能在某個(gè)野臺子上，由著某個(gè)不肯馴服的嗓子，掙出一聲真正的血吼。怕只怕，野臺子也被拆盡，那吼聲，便真真成了絕響。</p> <p class="ql-block"> 而這“安全改編法”的流變史，將來若有好事者編纂成冊，倒是一部絕佳的諷刺劇材料。只是這劇，恐怕仍是無人敢拍，拍了，也必定要“安全改編”過的——譬如，可以將那“閹割”的隱喻，改編成一段“匠人精神”的佳話，歌頌?zāi)鞘中g(shù)刀法的精妙與仁慈。</p><p class="ql-block"> 想到這里，我便覺得，今晚的月色，格外地涼了。</p><p class="ql-block"> 2026.05.26于文暉嘉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