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隨筆</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22px;"> 吾喪我</b></p><p class="ql-block"> 蔣鑄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莊子借顏成子游與南郭子綦的對話，輕描淡寫地說了四個字：“吾喪我?！钡谝淮巫x到這三個字，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p><p class="ql-block"> 什么叫“喪我”？絕不是要抹殺自我，更不是教人變得渾渾噩噩。南郭子綦“隱機(jī)而坐，仰天而噓，答焉似喪其耦”，這是一種身體與精神同時進(jìn)入的松弛狀態(tài)——仿佛靈魂暫時脫離了形骸的拘束，獲得了片刻的自在。那個“耦”，就是對立、束縛，就是我與世界的較勁。</p><p class="ql-block"> 較勁什么呢？較勁“我”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我們每個人都活在一個巨大的“我”字里。這個“我”像一面放大鏡，把一切都無限放大——我的委屈、我的得失、我的榮辱。你仔細(xì)想想，生活中大多數(shù)痛苦，是不是都圍繞著這個字打轉(zhuǎn)？</p><p class="ql-block"> 我吃虧了。我丟臉了。我被人看不起了。我被忽略了。</p><p class="ql-block"> 所有的“我”字后面，跟著的全是負(fù)面情緒。沒有人會因為“我發(fā)財了”而痛苦，可問題是，人生哪能事事如意？不如意的時候，那個“我”字就格外沉重。你把它拎起來，放在心口上，日日夜夜地壓著，喘不過氣來。</p><p class="ql-block"> 我認(rèn)識一個人，在縣里因為一次演講失誤被同事小聲議論了幾句。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偏偏放不下。整整一個月，他每天腦子里都在回放那個場景，反復(fù)琢磨別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他失眠了，暴瘦了，甚至開始回避見人。后來他跟我說：“其實那件事之后第三天，根本沒人記得了，只有我自己還在折磨自己?！蹦憧?，這就是“我”太大的典型病癥。你以為全世界都在盯著你看，其實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哪有閑工夫惦記你那點破事？</p><p class="ql-block"> 人類的痛苦往往不是來自事件本身，而是來自對事件的解讀。同樣是被領(lǐng)導(dǎo)批評，有人覺得天塌了——“我完了，領(lǐng)導(dǎo)肯定對我有看法了，升職沒希望了”；有人卻能笑笑說“哦，下次注意”。區(qū)別在哪里？就在那個“我”字的大小。前者把“我”端得太高，經(jīng)不起一點風(fēng)吹草動；后者把“我”放得低，風(fēng)來了就來了，過去了就過去了。</p><p class="ql-block"> “喪我”不是讓你沒有自我，而是讓你別太把自己當(dāng)回事。這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平衡——既要保有一個完整的、有尊嚴(yán)的自我，又要懂得適時地放下這個自我，讓它不那么緊繃，不那么較真。</p><p class="ql-block"> 古人講“無我”，聽起來玄之又玄，其實未必是哲學(xué)命題，更是一種生活智慧。你試著把“我”縮小一點，會怎么樣？別人說了一句不好聽的話，你想一想：“他可能今天心情不好，跟我沒關(guān)系”——“我”縮小了，事情就過去了。事情沒做好，你想一想：“盡力了就好，下次改進(jìn)”——“我”縮小了，自責(zé)就輕了。幫助了別人，你想一想：“舉手之勞，不需要回報”——“我”縮小了，期待就少了。</p><p class="ql-block"> 禪宗里有個故事：有人問趙州禪師：“如果一個人一無所有，該怎么辦？”趙州說：“放下?！蹦侨苏f：“已經(jīng)一無所有了，還放下什么？”趙州說：“那就放下那個‘一無所有’?！边B“一無所有”這個念頭都要放下，何況那個時刻計較得失的“我”？</p><p class="ql-block"> 莊子的“喪我”，說到底就是放下對“我”的執(zhí)著。你看南郭子綦，隱機(jī)而坐，仰天而噓，那種狀態(tài)多自在。他不是沒有喜怒哀樂，而是喜怒哀樂不再牽著鼻子走。風(fēng)來了，就讓它來；風(fēng)走了，就讓它走。心像一面鏡子，照見萬物，卻不被萬物粘住。</p><p class="ql-block"> 想開了，就是“喪我”。想不開，就是自己折磨自己。這兩個選擇之間，隔著的不過是一個念頭的距離。</p><p class="ql-block"> 人這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如果把時間都花在跟那個“我”較勁上，實在可惜。試著偶爾“喪”一下——把那個緊繃的、焦慮的、時刻在意別人怎么看自己的“我”放一放。你會發(fā)現(xiàn)，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月亮照常升起，花兒照常開放。而你，不過是大化洪流中的一朵浪花，起了，落了，而已。</p><p class="ql-block"> 這并非消極。相反，只有放下那個沉重的“我”，你才能輕盈地、真誠地、毫不費(fèi)力地去成為自己。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該努力的努力，該放下的放下。該在乎的在乎，該不計較的不計較。</p><p class="ql-block"> 吾喪我。三個字，是一把鑰匙，也是一面鏡子。你用它開了自己的鎖，照見自己的臉，或許會發(fā)現(xiàn)：原來真正的自在，是從不那么在意自己開始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