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父親的一生沒走出大山》</p><p class="ql-block"> 唐風(fēng)</p><p class="ql-block">一、出生</p><p class="ql-block">父親落地時(shí)，接生婆用灶灰搓了搓手，說："山里的娃，命硬。"</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九五四年的冬夜，雪把山路埋成一條白蟒。祖父提著馬燈去請(qǐng)郎中，燈油燃盡，人沒走到村口，又折回來。父親就這樣在土炕上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檁梁上垂落的蛛網(wǎng)，第二眼是母親皸裂的乳頭。他的哭聲很細(xì)，像山澗初融的冰凌，祖父說："叫得沒勁，怕是養(yǎng)不活。"</p><p class="ql-block">可他活下來了。吃苞谷糊糊，吃野菜糊糊，吃一切能把肚子糊弄飽的東西。五歲那年出天花，滿臉膿包，祖母把他放在門板上，準(zhǔn)備隨時(shí)抬出去。他挺過來了，臉上落下一窩麻子，像誰用煙頭燙的。后來他說，那是大山給他蓋的章——"此山所有，不得外流"。</p><p class="ql-block">二、識(shí)字</p><p class="ql-block">父親念過三年私塾。</p><p class="ql-block">學(xué)堂在祠堂里，先生是前清的秀才，穿長(zhǎng)衫，拄拐杖，念"人之初"時(shí)胡子一翹一翹。父親的書是手抄的，紙黃如土，墨淡如煙。他學(xué)會(huì)了寫自己的名字，三個(gè)字歪歪扭扭，像三條蚯蚓在泥里拱。還學(xué)會(huì)了打算盤，噼里啪啦，能把一年的收成算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第四年，祖父癱了。父親放下毛筆，拿起鋤頭。先生追到田埂上，說："娃是好苗子。"祖父躺在門板上咳嗽，說："好苗子也得吃飯。"</p><p class="ql-block">父親從此不識(shí)字了。不是忘了，是不敢再認(rèn)。那些字像一群鳥，曾經(jīng)落在他的肩頭，又呼啦啦飛走，飛進(jìn)別人的城里。他站在田里，望著天空，手里攥著鋤頭，攥出一手心的汗。</p><p class="ql-block">三、娶妻</p><p class="ql-block">母親是隔壁村的。沒有聘禮，沒有花轎，只有兩擔(dān)苞谷，在雪地里吱嘎作響。母親過門那天，穿一件紅棉襖，洗得發(fā)白，補(bǔ)丁摞補(bǔ)丁。父親偷眼看她，她也偷眼看父親，目光碰在一起，又慌慌張張躲開。</p><p class="ql-block">洞房是牛棚隔出來的，半夜能聽見牛反芻的聲音。母親說："這日子咋過？"父親說："有我在。"這三個(gè)字，他說了一輩子，做到做不到，都這么說。</p><p class="ql-block">婚后第三年，母親生了我。接生婆還是當(dāng)年那個(gè)，手還是搓過灶灰的手。父親蹲在門檻上，抽了一夜的旱煙，煙灰落滿肩頭，像一場(chǎng)小雪。天亮了，他進(jìn)屋，看了我一眼，說："小子，命硬。"</p><p class="ql-block">四、勞作</p><p class="ql-block">父親的背，是山壓彎的。</p><p class="ql-block">春種時(shí)，他背著一簍糞，爬三里坡，腳步比山羊還穩(wěn)。夏收時(shí)，他彎著腰，在麥地里割啊割，腰彎成一張弓，麥穗是箭，射向滾燙的太陽。秋收最忙，他白天掰苞谷，夜里剝苞谷，手指磨出血，纏一塊破布，繼續(xù)剝。冬閑？沒有冬閑。他要砍柴，要修房，要補(bǔ)農(nóng)具，要把一年的疲憊，塞進(jìn)灶膛里燒掉。</p><p class="ql-block">我記事時(shí)，父親的背已經(jīng)駝了。他把我架在脖子上，讓我摘柿子，我摘一個(gè)，他喘一口。柿子很甜，他的汗滴在我手背上，很咸。我說："爹，你放我下來。"他說："不重，你輕得很。"</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才知道，不是我不重，是他習(xí)慣了重。山里的日子，什么都重：鋤頭重，水桶重，糧食重，連空氣都重，吸一口，肺葉子往下墜。</p><p class="ql-block">五、出走</p><p class="ql-block">父親唯一一次想出走，是一九八七年。</p><p class="ql-block">村里有人去廣東打工，過年回來，穿西裝，打領(lǐng)帶，口袋里裝著"大團(tuán)結(jié)"。父親動(dòng)了心，把家里唯一一頭豬賣了，湊了路費(fèi)。臨走前夜，他坐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煙。母親不說話，把行李拆了又捆，捆了又拆。</p><p class="ql-block">天亮了，祖父的墳在屋后，新土還沒長(zhǎng)草。父親忽然站起來，把行李往地上一摔，說："不去了。"</p><p class="ql-block">母親問："咋了？"</p><p class="ql-block">他說："地里的草，該鋤了。"</p><p class="ql-block">那是七月，苞谷地里的草，確實(shí)該鋤了。可我知道，不是草的事。是那座新墳，把他釘在了這里。他是長(zhǎng)子，他走了，誰給祖父上墳？誰給祖母養(yǎng)老？誰守著這片地，讓祖宗不變成孤魂野鬼？</p><p class="ql-block">他留了下來，把"出走"兩個(gè)字，嚼碎了，咽進(jìn)肚子里，從此再不提起。</p><p class="ql-block">六、沉默</p><p class="ql-block">父親越來越沉默。</p><p class="ql-block">不是不會(huì)說話，是沒處說話。村里能說話的人，一個(gè)個(gè)走了：當(dāng)兵的，當(dāng)兵去了；打工的，打工去了；老的，老死了。剩下的人，見了面，點(diǎn)點(diǎn)頭，遞根煙，各自蹲墻根曬太陽。太陽從東墻移到西墻，一天就過去了。</p><p class="ql-block">他唯一的傾訴對(duì)象，是那頭老黃牛。犁地時(shí)，他跟牛說話："走穩(wěn)點(diǎn)，這塊地硬。"牛聽不懂，但腳步確實(shí)穩(wěn)了。喂草時(shí)，他跟牛說話："多吃點(diǎn)，冬天長(zhǎng)。"牛埋頭吃，尾巴甩來甩去，像一面旗。</p><p class="ql-block">后來牛賣了，換了我一年的學(xué)費(fèi)。賣牛那天，父親沒出門，躲在屋里，聽牛叫了一路，從村口叫到山梁，叫聲被風(fēng)扯碎，撒得滿山都是。夜里，他蹲在牛棚空地上，抽了一包煙——那是他一年的量。</p><p class="ql-block">七、送我</p><p class="ql-block">我考上縣中那年，父親送我到山口。</p><p class="ql-block">十八里山路，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的背更駝了，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shí)會(huì)斷。我背著鋪蓋卷，他提著一袋炒面，炒面里埋著十幾個(gè)煮雞蛋。山路蜿蜒，他走得很慢，我催他，他說："不急，路長(zhǎng)著呢。"</p><p class="ql-block">到了山口，能看見公路了，柏油的，黑亮黑亮。他停下來，把炒面袋遞給我，說："去吧。"</p><p class="ql-block">我說："爹，你回吧。"</p><p class="ql-block">他不回，站在路邊，看我搭上過路的拖拉機(jī)。拖拉機(jī)突突地響，揚(yáng)起漫天黃塵。我回頭，看見他還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gè)黑點(diǎn)，鑲在山口，像一粒痣。</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每次離家，他都送到山口。不送遠(yuǎn)，就送到那里，像一道界碑，那邊是他的世界，這邊是我的。他從不跨過那道界，仿佛跨過去，就會(huì)碎掉。</p><p class="ql-block">八、病</p><p class="ql-block">父親第一次大病，是胃出血。</p><p class="ql-block">我在城里接到電話，趕回去，他躺在縣醫(yī)院，瘦成一把柴。見我來了，他掙扎著要坐起來，說："沒事，老毛病。"醫(yī)生把我叫到走廊，說："再晚來半天，人就沒了。"</p><p class="ql-block">我守在床邊，他睡不著，拉著我的手，說："城里的樓，高不高？"</p><p class="ql-block">我說："高，幾十層。"</p><p class="ql-block">他說："比咱后山還高？"</p><p class="ql-block">我說："高。"</p><p class="ql-block">他沉默了很久，說："那得爬多久啊。"</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他說的是樓，還是山。也許在他眼里，沒有什么區(qū)別。高的，都是要爬的；遠(yuǎn)的，都是要走的。他一生在爬，在走，卻從未到達(dá)過任何地方。</p><p class="ql-block">出院后，他更瘦了，背更駝了。但他照樣下地，照樣砍柴，照樣在過年時(shí)，把"福"字倒著貼，說"福到了"。那個(gè)"福"字是他請(qǐng)村里先生寫的，一筆一畫，比他自己的名字還工整。</p><p class="ql-block">九、守望</p><p class="ql-block">我工作后，想把父母接到城里。</p><p class="ql-block">母親說："我去，給你做飯。"父親說："我不去，地荒了咋辦？"</p><p class="ql-block">地確實(shí)荒不了，可以租給別人種。但他不，他要自己種，種給自己看，種給祖宗看。他說："人走了，地就死了。"</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地會(huì)不會(huì)死，但我知道，他怕死。不是怕自己的死，是怕那片地死，怕那個(gè)村死，怕那些墳，沒人燒紙，沒人磕頭，在野草叢里，慢慢爛掉。</p><p class="ql-block">他繼續(xù)守著。守春種，守夏耘，守秋收，守冬藏。守著一個(gè)電話，從月初守到月末，從年頭守到年尾。電話響了，他搶著接，說不了幾句，就遞給母親，自己蹲在一邊，聽。聽完，問母親："娃說啥了？"母親說："說都好。"他說："哦，都好。"</p><p class="ql-block">都好。這是他唯一需要的答案。</p><p class="ql-block">十、終</p><p class="ql-block">父親走的那年，六十八歲。</p><p class="ql-block">不是大壽，但也不算夭折。山里人，活到這歲數(shù)，算"夠本"。他倒在苞谷地里，被發(fā)現(xiàn)時(shí)，手里還攥著一把草。那把草被他攥得很緊，像攥著一生的把柄，不肯松。</p><p class="ql-block">我趕回去，他已經(jīng)躺在門板上，蓋著白布，和當(dāng)年出天花時(shí)一樣。我揭開布，看他的臉，那些麻子還在，像星星，像句號(hào)，像他用一生寫下的、無人能懂的密碼。</p><p class="ql-block">葬禮按老規(guī)矩辦。抬棺的人要八個(gè)，村里湊不夠，從鄰村借。山路窄，棺材重，走一步，歇三步。我走在前面，捧遺像，像捧著一座山。照片里的他，穿著我買的西裝，很不自在，眉頭皺著，仿佛隨時(shí)要脫下來，換回他的粗布衣。</p><p class="ql-block">葬在祖父墳旁，新土覆上，很快會(huì)長(zhǎng)草。來年春天，草綠了，會(huì)和周圍的草一樣，分不清哪是新墳，哪是舊墳。</p><p class="ql-block">十一、我</p><p class="ql-block">我現(xiàn)在住在城里，樓很高，比后山高。</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陽臺(tái)上，望不見山。城市的山，是樓；城市的路，是車；城市的天空，是灰的。我時(shí)常想起父親，想起他的背，他的沉默，他送到山口的那袋炒面。</p><p class="ql-block">我想，他的一生沒走出大山，不是不想，是不能。大山是他的命，是他的根，是他的牢籠，也是他的全部。他生在土里，長(zhǎng)在土里，最后埋在土里，這是他的圓滿。</p><p class="ql-block">而我，走出了大山，卻走不出他。他的影子，像山一樣壓在我肩上，讓我在城里每一個(gè)失眠的夜里，都能聽見山風(fēng)呼嘯，都能聞見泥土腥甜。</p><p class="ql-block">十二、歸</p><p class="ql-block">去年清明，我?guī)Ш⒆踊厝ド蠅灐?lt;/p><p class="ql-block">山路修了，能通車，但我選擇走。十八里，和當(dāng)年父親送我一樣。孩子問："爸爸，山那邊是什么？"我說："還是山。"</p><p class="ql-block">到了墳前，燒紙，磕頭。孩子不懂，只顧摘野花。我坐下來，和父親說話，像他和老黃牛說話一樣。我說："爹，我回來了。"風(fēng)過松林，嗚嗚作響，像誰在應(yīng)答。</p><p class="ql-block">臨走時(shí)，我回頭望。山口站著一個(gè)人，駝背，抽煙，像我父親。我揉眼，再看，是村里的老人，也是誰的父，也在等誰歸。</p><p class="ql-block">我轉(zhuǎn)身，大步走下山。孩子追上來，問："爸爸，你哭了嗎？"</p><p class="ql-block">我說："沒有，風(fēng)大。"</p><p class="ql-block">風(fēng)確實(shí)大，從山口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苞谷的甜香，帶著一個(gè)老人一生的沉默，撲面而來，讓我睜不開眼。</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父親的一生沒走出大山。</p><p class="ql-block">但大山，走不出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寫于父親忌日三周年。山那邊的云，今天很低，像誰的心事，壓在山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