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高長子一（監(jiān)獄傳奇故事）</p>
<p class="ql-block">2019年3月13日，我關(guān)掉手機睡去，清晨睜眼，五個未接來電躺在屏幕上——三個有備注，兩個陌生。其中一條留言壓著喘息聲：“《老鯊魚繫列》下文呢？等得心慌?！蔽倚α诵?，沒回。那天起，我開始寫《高長子繫列》，寫到2008年5月12日為止。不是收筆，是停筆。那場地震之后，許多名字再沒響過，許多電話再沒撥通。我寫這個，不為傳奇，只為記得：有人活過，信過，數(shù)過筆畫，也等過光挪走。</p> <p class="ql-block">那本《四體大字典》第四冊，封皮磨出了毛邊，紅印卻還鮮亮，像剛進去那天手腕上沒擦干的血跡。字太老，話太硬，偏愛翻——不是為查義，是為數(shù)筆畫。一橫、一豎、一折、一鉤……數(shù)著數(shù)著，日子就薄了。高長子在扉頁角落用鉛筆寫過一行小字：“蛇，十八畫?！钡紫逻€畫了個歪斜的圈，不知是句號，還是未閉合的蛇身。</p> <p class="ql-block">他叫高長子，不高，也不長，可人一見就喊“高長子”，喊順了，倒像名字本該如此。進監(jiān)那年四十出頭，罪名寫著“非法持有獵具”，可沒人提他曾在榮經(jīng)縣山坳里，蹲守七天，只為看一眼熊洞口結(jié)的霜花。他胳膊上青筋盤著，像山間老藤；說話慢，但每句都帶山氣——濕的、沉的、裹著松針味的。后來我翻他借閱記錄，只有一本書反復出現(xiàn)：《四體大字典》第四冊。借還之間，隔了三十七天。那三十七天里，他在地上用指甲刮灰，混著唾沫，一遍遍寫“蛇”字。</p> <p class="ql-block">2007年農(nóng)歷三月三，他打電話來，聲音壓得低：“榮經(jīng)縣北坡，一條蛇，粗如糞桶，米多長，盤在巖縫里，鱗片反光像銅錢。”我正趕稿，隨口應了句“回頭去”，便掛了。再打過去，已是5·12之后。號碼空了。我翻出他留在字典里的注解——在“虺”字旁批：“不是虺，是它自己?！迸赃呥€畫了半截螺旋，沒頭沒尾，像一段被截斷的時間。</p> <p class="ql-block">山氣一沉，鹿群就靜；地氣一升，霜花便浮在熊洞口。他在山里活成另一道山氣，在監(jiān)里活成一截靜默的墻。東墻根那道斜光，每天挪得慢，他便站得久。光走到腳背，他數(shù)三十七筆；光爬上小腿，他寫十八畫。寫完，用鞋底抹掉，再等明天。</p> <p class="ql-block">有回聽人講個事：司機夜過榮經(jīng)山道，忽見大蛇從崖上滾落，砸在車前不到十米，蛇身彈起又墜，驚得他猛打方向盤，卻沒出事。七天后，他拖一車鉛錠上山，油門到底，連人帶車沖進大渡河。車撈上來了，人沒找著。后來我在監(jiān)區(qū)舊報欄看見張泛黃剪報，標題是《山道異象，或為地氣擾動》，底下配圖模糊，只有一截紅影，像褪色的印泥，又像干涸的血。</p> <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縣里辦“平安林區(qū)”掛牌儀式，橫幅是紅的，字是金的，人堆得厚，笑也厚。我沒去。只聽說高長子那天沒來，也沒人找他。他早不在山里，也不在會場，他在字典里，在灰痕里，在沒撥通的電話里，在所有被說“太玄”卻沒人去證的山話里。</p> <p class="ql-block">有回獵隊約他打熊貓，他擺擺手：“正鬧離婚?！痹捠钦嬖?，人是真人，可大家笑他：“高長子，你連蛇都信，還不信老婆要走？”他沒爭，只蹲在溪邊，用石子擺了個“蛇”字，水流一沖，字散了，石子沉底，像一句沒說完的話。</p> <p class="ql-block">他綽號“高長白”，不是因皮膚白，是因他總穿件洗得發(fā)灰的白褂子，袖口磨得透光。監(jiān)舍東墻根，陽光每天切進來一道，窄而亮。他站著，不說話，等光挪走。光一走，他轉(zhuǎn)身，影子就長一寸。長一寸，就多像一次山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