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序:焚風(fēng)過境，天山成爐。吐魯番盆地，火云凝而不雨，沙海自生。</p><p class="ql-block">《八聲甘州·焚風(fēng)吟》</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問蒼天何故煉西域，烈焰鑄荒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看博格達雪，翻成燥氣，焚風(fēng)，萬里焦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赤焰山橫如血，熱浪卷云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唯有沙如海，日夜奔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遙想漢唐駝影，過火焰山下，汗浸絲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嘆玄奘西去，缽水化蜃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到如今、到而今、葡萄架下，有坎兒井、暗涌似清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風(fēng)過處，胡楊挺立，不向天求。</span></p> <p class="ql-block">丙午年孟夏，我站在吐魯番盆地邊緣。腳下是龜裂的土地，裂紋如大地的掌紋，深達半尺余?？諝馐菭C的——不是南方那種濕熱，是干燥的、鋒利的燙，像刀片劃過喉嚨。我舔了舔嘴唇，鹽味在舌尖化開。</p><p class="ql-block">這就是焚風(fēng)。</p><p class="ql-block">地質(zhì)學(xué)家說，當(dāng)氣流翻越天山，在背風(fēng)坡下沉?xí)r，每下降一千米，溫度升高約十?dāng)z氏度。從博格達峰到吐魯番盆地，落差超過四千米。這意味著，氣團在短短幾十公里內(nèi)，被加熱了四十度。它不再是云，不再是雨，它變成了一頭看不見的野獸，咆哮著撲向盆地。</p><p class="ql-block">我蹲下身，手掌貼上地面。石頭是燙的，像剛從爐膛里取出的鐵。我想起但丁《神曲》里的地獄：“通過我來到一個地方，那里沒有光，只有永恒的火焰。”但這里不是地獄，這里是人間——是比地獄更真實的人間。</p><p class="ql-block">遠處，火焰山橫亙在視野盡頭。山體是赤紅色的，在正午的陽光下，它像一塊燒紅的鐵，連空氣都在它上方扭曲、顫抖。我瞇起眼，看見山脊上有一道道溝壑，那是雨水沖刷的痕跡——盡管這里年降水量不足二十毫米，但偶爾的暴雨，仍能在山體上刻下傷痕。</p><p class="ql-block">我沿著一條干涸的河床往前走。河床是沙質(zhì)的，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灰燼上。河床里沒有水，只有卵石。卵石圓潤，像被海浪打磨過的。我撿起一塊，放在掌心。它很輕，輕得像一塊骨頭。我想起《詩經(jīng)》里的句子：“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边@里的河沒有洲，只有卵石——它們曾經(jīng)是山，后來變成石頭，再后來變成沙，最后變成灰。</p><p class="ql-block">走了大約兩里路，我看見一棵胡楊。它孤零零地站在河床旁，枝干虬曲，樹皮龜裂。我走近它，伸手撫摸它的樹干。樹皮是粗糙的，像鱷魚的皮膚。我用力按了敲，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這棵樹至少是一棵三百年的樹。它見過清軍西征，見過左宗棠的湘軍，見過王洛賓的歌聲。它見過一切，卻從不說話。</p><p class="ql-block">我坐在胡楊樹下，背靠著樹干。樹蔭很小，只夠遮住我的上半身。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我閉上眼睛，聽見風(fēng)聲。風(fēng)是熱的，像從吹風(fēng)機里噴出的熱浪。它吹過胡楊的枝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海潮拍打沙灘。</p><p class="ql-block">這讓我想起梭羅在瓦爾登湖畔的體驗：“我聽見遠處傳來的風(fēng)聲，像大海的呼吸?！贝丝?，我聽見的也是大海的呼吸——只不過，這片海是沙海，是熱海，是熱浪，是焚風(fēng)。</p><p class="ql-block">傍晚，我登上一個沙丘。沙丘很高，大約有三十米。我一步一步往上爬，每走一步，腳都會陷進沙里。沙是燙的，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爬到頂時，我渾身是汗。我坐在沙丘上，看著夕陽西下。</p><p class="ql-block">夕陽是紅色的，像一團火。它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把沙漠染成金黃色。風(fēng)停了，世界安靜得像一幅畫。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遠古的鼓點。</p><p class="ql-block">我想起王維的《使至塞上：“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蹦鞘菑拈L安看西域的視角。若從沙丘之巔俯瞰，你會看見另一種景象：沙丘起伏如浪，風(fēng)過處，沙粒飛揚如浪花飛濺。這不是沙漠，這是?！悄痰暮＃悄痰暮?，是燃燒的海。</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月亮升起來。月光灑在沙漠上，像一層薄薄的霜。我躺在沙丘上，仰望星空。這里的星星比別處亮，比別處多。銀河橫亙在天蝎座的方向，有一顆紅色的星，那是心宿二，古人稱之為“大火”。它閃爍不定，像一顆跳動的心臟。</p><p class="ql-block">我閉上眼睛，想起莊子的話：“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边@片沙漠從不說話，但它用風(fēng)、用沙、用胡楊、用綠洲，講述著最古老的故事。它告訴我：生命不是對抗，是適應(yīng)。胡楊適應(yīng)了干旱，駱駝刺適應(yīng)了鹽堿，蜥蜴適應(yīng)了高溫。它們不抱怨，不反抗，只是活著。</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去了吐魯番的葡萄溝。溝里綠樹成蔭，溪水潺潺。葡萄架下，掛著一串串葡萄，青的、紫的、紅的，像瑪瑙，像翡翠。我摘下一顆，放進嘴里。葡萄是甜的，帶著陽光的味道。我想起李白的詩：“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蹦鞘鞘⑻频臍庀螅俏饔虻暮狼?。</p><p class="ql-block">葡萄溝的盡頭，有一眼坎兒井。井水很涼，我掬起一捧，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帶著礦物質(zhì)的澀。這水是從天山下來的，穿過戈壁，滲入地下，又在這里涌出。它走了幾百公里，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才到達這里。它曾經(jīng)是雪，后來變成水，現(xiàn)在流進我的喉嚨。</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坎兒井旁，看著水流。水很清，能看見底部的卵石。卵石圓潤，像被海浪打磨過的。我想起赫拉克利特的話：“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此刻，我踏進的同一條河，但水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水。它流過天山，流過戈壁，流過葡萄溝，流過我的喉嚨，然后消失。</p><p class="ql-block">離開吐魯番那天，我回頭看了一眼?；鹧嫔皆谙﹃栂?，像一塊燒得更紅了。我想起海市蜃樓在地平線上浮現(xiàn)，像一座城市。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不在乎。因為，這片土地不需要真實，它只需要美。</p><p class="ql-block">回到烏魯木齊，朋友問我吐魯番怎么樣。我說：“吐魯番是一片海?！彼麄儾恍?。我拿出照片：火焰山如珊瑚，沙漠如浪，葡萄溝如綠洲。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說：“確實像海?！?lt;/p><p class="ql-block">是的，吐魯番是一片海。它沒有水，但有浪；沒有魚，但有生命；沒有船，但有駱駝。它用另一種方式，詮釋了“海”的定義。如果你去吐魯番，請帶著看海的心情。你會發(fā)現(xiàn)，這片海比任何海洋都熾熱，比任何海洋都干燥，比任何海洋都古老。</p><p class="ql-block">因為，它曾經(jīng)是海，現(xiàn)在是海，永遠是海。</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只不過，它是一團火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