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杭城記憶（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我吹過大運河的風(fēng)</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朱玉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是純純的北方人，工作原因，有幸來到大運河邊（杭州段），并且在那里，小住四十天 我吹過大運河的風(fēng)。</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在運河邊上，浮想聯(lián)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倚著石欄站定，風(fēng)便來了。它來得悄無聲息，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塊被歲月浸得溫涼的綢子，直往人懷里鉆。這風(fēng)是有分量的，沉甸甸的，卻不壓人，仿佛是積攢了千里的水汽與故事，化作了這無形無質(zhì)的觸感，一下一下，摩挲著我的面頰與衣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低下頭，去看那風(fēng)掠過的地方。水面原是平得像一塊墨綠的舊玉，風(fēng)一來，便起了極細(xì)的、銀針?biāo)频陌櫦y。這皺紋不是老嫗眼角的滄桑，倒像是少女忍俊不禁時，唇邊漾開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漣漪。陽光碎在漣漪里，跳蕩著，成了滿河的金屑，晃得人眼也花了。遠(yuǎn)處有貨船緩緩駛過，吃水很深，船身幾乎與水面齊平，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在喘息。那風(fēng)便追著船尾的浪痕跑，將一道白練似的浪花揉得更碎，散作一片嘁嘁喳喳的碎語，隨即又沉入水底，歸于沉寂。</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風(fēng)里是有味道的。初聞是水腥氣，帶著水草與淤泥的、樸拙的土腥，這是運河最本真的氣息。可你若靜心再品，那土腥里便又透出些別的來。似乎有隔年的稻香，從兩岸的糧倉里逸出來；又似乎有淡淡的桐油味，從那些老木船的縫隙里滲出來；甚至，我仿佛還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是那些南來北往的文人，在舟中吟哦時，從詩稿里飄散出來的么？這許多味道，被風(fēng)糅合在一起，不濃烈，不嗆人，只是幽幽地、固執(zhí)地縈繞著，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古老歌謠。</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思緒，便也隨著這風(fēng)，飄得遠(yuǎn)了。我想象著，一千年前，或是五百年前，也該有這樣的風(fēng)，吹拂過同樣的水面。那時的風(fēng)里，可曾裹挾著纖夫低啞的號子？那一聲聲“嗨喲”，該是怎樣沉郁地砸在水面上，又被風(fēng)吹得老遠(yuǎn)。那時的風(fēng)里，可曾飄蕩過商賈籌算的絮語？一船船的絲綢、瓷器、茶葉，從這風(fēng)中走過，將南方的溫潤與北方的豪邁，細(xì)細(xì)地交換。那時的風(fēng)里，可曾浸染過離人的淚？在某個渡口，折柳相贈，蘭舟催發(fā)，那一聲“保重”被風(fēng)扯得絲絲縷縷，飄散在茫茫的水天之際。這風(fēng)，原是見過大世面的。它聽過金戈鐵馬的喧囂，也見過燈火樓臺的繁華；它送走過落魄的書生，也迎來過得意的官員。它什么也不說，只是這么年復(fù)一年地吹著，將所有的悲歡離合，都吹成了水面上一道淡淡的皺紋，吹成了空氣里一縷若有若無的嘆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風(fēng)漸漸大了些，帶著一股子豁達(dá)的涼意，將我從漫無邊際的遐思里拽了回來。岸邊的柳樹，千百條綠絲絳齊齊地向著一個方向飄拂，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梳理著。那姿態(tài)，不是柔弱，而是一種順?biāo)斓?、從容的飄灑。我忽然覺得，這大運河的風(fēng)，與別處的風(fēng)是不同的。山野的風(fēng)，是野性的，帶著草木的尖嘯；海上的風(fēng)，是暴烈的，帶著咸腥的咆哮；而這里的風(fēng)，卻是溫存的，豁達(dá)的，甚至是慈悲的。它見證過太多的興衰，負(fù)載過太多的重量，于是自己也變得厚重而包容了。它不疾不徐，不來不去，只是在那里，用它的方式，講述著一條河與一個民族的年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色向晚，風(fēng)里的涼意更濃了。我緊了緊衣襟，轉(zhuǎn)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那風(fēng)，依舊在河面上盤旋著，追逐著最后一片金色的波光。我知道，我今日帶走的，不止是滿身的涼意，更有那風(fēng)里藏著的、一千年的呼吸與脈搏。它已經(jīng)吹進(jìn)了我的骨頭里，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常常在夢里聽見那悠悠的、水波蕩漾的聲音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馬年5.26</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京杭大運河</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