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周六來到都勻，原打算前往螺絲殼風景區(qū)游玩，由于天氣原因，景區(qū)道路被封，只好作罷。</p><p class="ql-block"> 幾天前，都勻遭遇入汛以來特大暴雨，劍江洪峰過境，傾瀉的河水淹沒了低洼地帶。從網(wǎng)上視頻可見，暴雨洪水造成的損失十分慘重。 </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晚餐定在濱河路一家餐廳，這一帶餐飲店鋪集中，緊鄰劍江，但卻是前幾天水淹最嚴重的區(qū)域。劍江流到這里，突然來了一個90度的左拐彎，河水陡然變急，當時許多小轎車被完全淹沒，甚至沖翻卷入河中，一片狼藉。 </p><p class="ql-block"> 離上菜還有些時間，我便借機到劍江邊走走，想近距離看看洪水過后的景象。 </p><p class="ql-block"> 走在河邊步道上，我發(fā)現(xiàn)除少許河沙尚未完全沖洗干凈外，其余幾乎看不出這里剛被暴雨洪水肆虐過的痕跡。后來得知，洪峰過后，當?shù)仡I導迅速部署，組織清淤工作，要求24小時內(nèi)全面恢復生產(chǎn)生活秩序，用實際行動跑出“都勻速度”。今日親眼見證，實在要為都勻人民點贊。</p> <p class="ql-block"> 都勻歷史悠久，早在五代后晉時期便已開府設縣，現(xiàn)在是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首府。整座城市傍河而生，狹長的市區(qū)依劍江兩岸而建，沿河修了不少橋梁，據(jù)說有大大小小不同風格的橋170余座，因此有“高原橋城”之稱。 </p><p class="ql-block"> 在眾多橋梁中，百子橋被視為百橋之首。這座七孔青石拱橋建于清乾隆五十一年，距今已有兩百多年歷史。橋的兩岸——廣惠路南端與劍江西路一帶商貿(mào)繁榮，被稱為“大橋頭”。這里不僅是都勻老城的核心商圈，更是交通咽喉。 </p><p class="ql-block"> 早在抗日戰(zhàn)爭的1944年，貴州唯一的鐵路——黔桂鐵路的終點就在都勻，也就是說，都勻是貴州最早通鐵路的城市。當時的火車站就建在百子橋南岸今文化廣場一帶，加上全省各地來都勻的汽車需在橋頭裝卸貨物后掉頭回轉(zhuǎn)，便有了那首流傳很廣的順口溜：“都勻大橋頭，火車打轉(zhuǎn)轉(zhuǎn)，汽車打圈圈……”</p><p class="ql-block"> 正因這樣的歷史淵源，都勻“大橋頭”名聲在外，是實實在在的城市地標。我們當晚入住大橋頭旁的星悅灣酒店，華麗氣派，只是火車站早已搬離，這里已不再是當年“打轉(zhuǎn)轉(zhuǎn)”“打圈圈”的旱碼頭。</p> <p class="ql-block"> 住下后簡單洗理一下，我趁著月色下樓到劍江邊漫步，一是散散酒氣，二是想看看大橋頭的百子橋。</p><p class="ql-block"> 酒店樓下便是被稱為“斜橋”的都勻大橋，這是一座鋼筋混凝土公路橋。過了橋南的劍江中路，沿江往上游步行一百米就能到百子橋?；蛟S是不熟悉都勻地形，或許是晚餐酒喝多的緣故，我竟朝相反方向走去。過了斜橋，沿劍江北岸朝下游步行，來到一座橋上修有長廊與觀景亭的大橋，只見整座橋燈火通明，宛如水上宮殿，橋頭牌坊式角樓上赫然寫著“西山大橋”。我不禁有些發(fā)懵，百子橋什么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回酒店后用手機搜，這西山大橋竟是網(wǎng)紅打卡點，有部電影叫《無名之輩》，不少取景點就在西山大橋。我是無名之輩，自然不知道這些。</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午，在酒店頂樓的餐廳用早餐，由于沒到旅游旺季，住店客人不多，諾大的餐廳有些冷清。我坐在靠窗一角，看著樓下的劍江和大橋頭，突然想起龍志毅伯伯的散文《特殊年月》來。</p><p class="ql-block"> 時間回溯到六十四年前，1962年的春天，三年“自然災害”最難熬的年月。中央七千人大會后，作為團省委中層干部的龍伯伯，按照省委的指示，押運兩車救災物資去獨山基場。在發(fā)放物資過程中接到通知，要他到都勻參加七千人大會精神傳達。由于人多，他和獨山縣委副書記、副縣長、法院院長等人，被安排住在都勻大橋頭旅社。</p><p class="ql-block"> 這“大橋頭旅社”當時是都勻比較高檔的旅店，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大橋頭一帶旅社、客棧扎堆。后來由于火車站搬離，城市功能布局調(diào)整，這些旅社被逐步拆除，建成商業(yè)區(qū)和新型酒店。我住宿的星悅灣酒店，估計是在這些拆除后的老舊旅社地址上建起來的。</p> <p class="ql-block"> 龍伯伯沒有在文章里寫旅社如何如何，也沒寫大橋頭一帶怎樣怎樣。他寫得很平實，說省委書記周林這時來到都勻，住在州委龍?zhí)犊谡写?。省委副秘書長，也是團省委書記的汪行遠叫他去龍?zhí)犊?，然后交待任務：周林書記要去獨山基場調(diào)研，讓他先陪省委幾位處長馬上回基場準備，“會就不要參加了，七千人大會精神回貴陽看文件?！边@是命令式的口氣，不是商量更不是征求意見。</p><p class="ql-block"> 文章里有一段對話，我一直忘不掉：這時，周林書記送客人出來路過門口，看見龍伯伯問了一句：“基場有飯吃沒有？”龍伯伯說：“飯是有吃的，只是頓頓牛皮菜就是了。”大家便一笑置之。</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龍伯伯和幾位處長一起，登上了他們帶來的一部“華沙”轎車，回大橋頭旅社取上手提包，直奔獨山基場而去。</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1962年春天的都勻，省委書記關心的是基場有沒有飯吃，而團省委派來獨山賑災的龍伯伯，在基場則頓頓是牛皮菜。</p><p class="ql-block"> 我扒完餐盤里的培根和煎蛋，又抿了一口熱牛奶，心潮起伏。六十多年前，國家連續(xù)三年遇到“自然災害”，別說省委書記和龍伯伯這樣的團省委干部，就是中央的毛主席，也是半年沒吃肉，這是主席的衛(wèi)士長李銀橋在回憶錄中提到的。但愿國家的這種苦難，就像樓下的劍江河水一樣，向東一去不返。</p> <p class="ql-block"> 飄忽的思緒本該就此打住，但它不受控制，只能繼續(xù)跟著龍伯伯的文章馳騁。</p><p class="ql-block"> 幾天后周林書記來到基場調(diào)研，聽了省委調(diào)查組的匯報，基場區(qū)委書記坐在旁邊補充。周林聽完，笑著對龍伯伯問了一句：“放糧官還有什么補充？”龍伯伯說他當時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趁機洋洋灑灑補充一番，顯示自己；另一個則是閉嘴。他迅速地選擇后者，只回答了一句：“沒有要補充的了?！?lt;/p><p class="ql-block"> 他沒說為什么，但文章里寫得很清楚：在座的人已經(jīng)聽了一個多鐘頭的匯報，正等著書記表態(tài)。這時候再多說，就是不知趣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中午吃飯，為了招待省委書記，整個基場竟買不到一斤肉?？偛荒茏屖∥I導和大家一起吃牛皮菜呀，最后他們弄來幾只兔子，才算有了葷腥。龍伯伯寫道：“我們也是沾光，跟著打了一次‘牙祭’?！?lt;/p><p class="ql-block"> 文章到此結(jié)束，龍伯伯把那個春天發(fā)生在都勻和基場的故事，如實的記錄下來，描寫入木三分。而兔子宴與牛皮菜的殘酷對比，讀來讓人唏噓，基層物資的匱乏，已經(jīng)到了連招待省委書記一頓肉都拿不出來的地步。文章寫得極淡，甚至有點玩笑的口吻，但卻是那個年代真實的寫照，這本身就是對“大躍進”后果無聲也是有力的控訴。</p> <p class="ql-block"> 吃完早餐我特意下樓，步行來到大橋頭，這次方向不會再錯了。站在橋頭那對石獅子前，看百子橋依舊古樸，劍江河水慢慢的流淌。當年的“大橋頭旅社”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星悅灣這樣的高樓大廈。龍伯伯當年從這里“取上手提包”，登上那輛華沙轎車，直奔基場去完成他的“特殊使命”。他那時大約不會想到，六十多年后，會有一個后輩，住在他曾住過的大橋頭，讀著他的文字，體味他當年的心境。如今這滿城的繁華，或許就是對那個在牛皮菜味道里沉默的“放糧官”最好的慰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