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南少林風云》（17）

夢網中人

第13章莆田·南少林遺址 洪門的船隊在海上航行了一整夜，天亮時分，在一處隱蔽的海灣里下了錨。 　　花逢春走進船艙，對陳鶴鳴道：“陳少俠，前面就是莆田海域了。舵主讓我問你一句話——你想不想去看看南少林的遺址？” 　　陳鶴鳴一怔：“南少林的遺址？在哪里？” 　　“九蓮山。”花逢春道，“離這里不過二十里水路。舵主說，你既然要繼承南少林的衣缽，總該去看看祖師們當年修行的地方?！?lt;/p> 　　陳鶴鳴看向鐵羅漢。鐵羅漢靠在艙壁上，閉著眼睛，聽到“九蓮山”三個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去?！标慂Q鳴道。 　　小船從海灣里劃出來，沿著海岸向北行駛了約莫一個時辰，在一處荒涼的灘涂上靠了岸?；ǚ甏褐钢h處一片蒼翠的山巒道：“那就是九蓮山。南少林就在山坳里，順著這條山路走，半個時辰就到了?！?lt;/p> 　　陳鶴鳴扶著鐵羅漢上了岸。鐵羅漢的傷雖然好了些，但走山路還是吃力，阿生在另一邊攙著，三個人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林巧兒跟在后面，肩膀上挎著一個布包，包里裝著一些草藥和傷藥。 　　山路荒蕪，顯然很少有人走。兩旁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荊棘橫生，刮得衣服“嗤嗤”作響。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現了一片石階。石階已經殘破不堪，有的斷裂，有的歪斜，縫隙里長滿了青苔和野草。 　　鐵羅漢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腳下的石階，低聲道：“當年這條石階，有一千零八級。從山腳到山門，步步登高，寓意著佛法無邊，修行無涯?！?lt;/p> 　　他抬起頭，望著山頂的方向，目光中滿是追憶：“貧僧十六歲那年，就是沿著這條石階，一步一步走上南少林的。那時山門大開，鐘聲悠揚，全寺三百多個和尚出來迎接新弟子，那個場面……” 　　他沒有說下去，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消失在風里。 　　陳鶴鳴沒有說話，扶著鐵羅漢繼續(xù)往上走。 　　石階的盡頭，是一片廢墟。 　　斷壁殘垣，荒草萋萋。當年的殿宇樓閣，如今只剩下幾堵歪歪斜斜的墻和幾根孤零零的石柱。柱子上還殘留著一些雕刻的痕跡——蓮花、祥云、飛天，依稀可辨，卻被風雨剝蝕得面目全非。 　　廢墟的正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石碑，倒在地上，斷成了三截。碑上刻著四個大字，雖然殘缺不全，但還能認出是“少林禪寺”三個字，最后一個字已經看不清了。 　　鐵羅漢走到石碑前，慢慢跪下，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不知在念什么經文。 　　阿生也跟著跪下，有樣學樣。 　　陳鶴鳴站在一旁，看著這片廢墟，心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這就是南少林？這就是天下南拳的祖庭？這就是鐵羅漢用一生守護的地方？ 　　一片荒草，幾堵殘墻，一塊斷碑。 　　林巧兒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是不是覺得不值？” 　　陳鶴鳴搖了搖頭：“不是不值。是覺得……太大了。這片廢墟，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確實很大。從廢墟的規(guī)模來看，當年的南少林至少占地數百畝，殿宇樓閣不下百間，僧舍、藏經閣、練功房、藥房、膳堂、禪堂……一應俱全?？扇缃瘢蓟髁它S土和荒草。 　　林巧兒道：“我聽師叔說，當年的南少林，有五百多個和尚，光是練武的武僧就有一百多人。那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燒死了三百多人，只有不到一百人逃了出來。” 　　陳鶴鳴問：“那場大火，是誰放的？” 　　林巧兒正要回答，鐵羅漢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是清廷?！?lt;/p> 　　他站起身來，轉過身，看著陳鶴鳴，目光中滿是悲愴：“那年貧僧二十歲。大火燒起來的時候，貧僧正在藏經閣抄經。師父沖進來，拉著貧僧從后窗跳了出去。貧僧回頭再看時，藏經閣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下去：“師父為了救貧僧，后背被一根燒斷的房梁砸中，受了重傷。我們逃出山門時，山門已經塌了。師父拼著最后一口氣，把貧僧推下山坡，自己……再也沒有上來?！?lt;/p> 　　鐵羅漢說到這里，閉上了眼睛。他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可陳鶴鳴注意到，他合十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大師，”陳鶴鳴低聲道，“您師父是了因大師？” 　　鐵羅漢點了點頭：“了因師父是羅漢堂的首座，武功在寺中排在前三?？伤麨榱司蓉毶B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那么……走了?！?lt;/p> 　　他睜開眼睛，看著廢墟，緩緩道：“貧僧這幾十年來，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師父當年為什么要救貧僧？貧僧資質平庸，悟性一般，在寺中并不出眾。救貧僧，值得嗎？” 　　陳鶴鳴道：“在師父眼里，弟子沒有值不值得。就像在父母眼里，孩子沒有值不值得。” 　　鐵羅漢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說得對。了因師父當年也是這么說的。他說——‘羅漢，你是我的弟子，我是你的師父。師父救弟子，天經地義，沒有什么值得不值得?！?lt;/p>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又道：“可貧僧心里一直過不去這道坎。貧僧總覺得，了因師父是因為救貧僧才死的。如果貧僧當年沒有在藏經閣抄經，如果貧僧早一步逃出去，師父或許就不會死?！?lt;/p> 　　陳鶴鳴道：“大師，這世上沒有如果。了因師父選擇了救您，那是他的選擇。您活了下來，傳承了南少林的武學，那是他的心愿。您沒有辜負他?！?lt;/p> 　　鐵羅漢怔怔地看著他，良久，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鶴鳴，”他說，“你年紀不大，說的話卻像是個老和尚?！?lt;/p> 　　陳鶴鳴笑了笑，沒有接話。 　　四人在廢墟中穿行，鐵羅漢一邊走一邊指點，告訴他們這里當年是什么殿，那里當年是什么堂。他的聲音平靜而緩慢，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聽過的故事，故事里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他一個人還記得。 　　走到廢墟的東北角，鐵羅漢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里，”他指著腳下的一片荒草地，“是當年羅漢堂的位置?！?lt;/p> 　　陳鶴鳴低頭看去，除了荒草和碎石，什么也看不到。 　　鐵羅漢蹲下身子，用手撥開草叢，露出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一些字，被泥土和青苔蓋了大半，只能隱約看到“羅漢堂”三個字。 　　“羅漢堂，”鐵羅漢撫摸著那塊石板，低聲道，“貧僧在這里練了四年拳。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站樁，再練拳，練到太陽落山。了因師父就坐在那邊的石臺上，看著貧僧練，偶爾指點幾句?！?lt;/p>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塊歪倒在地的石臺，石臺上也長滿了青苔，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鐵羅漢站起身來，走到那片空地的中央，緩緩抬起雙手，擺出了一個起手式。 　　陳鶴鳴認出來了——那是羅漢拳的起手式，“羅漢拜佛”。 　　鐵羅漢開始打拳。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身上的每一處關節(jié)都在生銹。他的傷還沒有好，左胸的刀口在動作中隱隱作痛，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卻沒有停下。 　　第一式，羅漢托缽。第二式，金剛搗碓。第三式，韋陀獻杵。第四式，降龍伏虎…… 　　一招一式，清清楚楚，一絲不茍。 　　陳鶴鳴看著鐵羅漢打拳，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fā)酸。這不是在練拳，這是在祭奠。祭奠那些已經不在的人，祭奠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時代。 　　鐵羅漢打完七十二式羅漢拳，收勢而立，額上已經滲出了汗珠。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可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了因師父，”他望著天空，低聲道，“弟子回來了?！?lt;/p> 　　風吹過廢墟，荒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他。 　　林巧兒在廢墟中獨自走了一會兒，在一處斷墻前停了下來。 　　斷墻的后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幾個字——“達摩堂遺址”。 　　她蹲下身子，從布包里取出三根香，點燃，插在碑前的泥土里。香煙裊裊升起，在風中飄散。 　　“師叔，”她低聲道，“你在哪里？” 　　沒有人回答。 　　阿生在廢墟中跑來跑去，一會兒撿起一塊碎瓦片，一會兒撥開草叢找螞蚱。他不懂什么是南少林，不懂什么是武學傳承，更不懂鐵羅漢為什么一到這里就變得沉默寡言。他只知道，師父不開心，所以他也不開心。 　　他走到鐵羅漢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袖，道：“師父，我們回去吧?！?lt;/p> 　　鐵羅漢低頭看著他，摸了摸他的頭，道：“好?！?lt;/p> 　　四人沿著原路下山。走到半山腰時，陳鶴鳴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回望山坳里的廢墟。夕陽西下，殘陽如血，照在那些斷壁殘垣上，給廢墟鍍上了一層暗紅的光。 　　他忽然想起蔡福在清源山上說過的話——“不要讓這把火滅了。” 　　鐵羅漢用一生守護南少林的武學，蔡福用一生尋找五門合一的路，白鶴陳用命守護白鶴令。他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不讓那把火燒盡的東西徹底消失。 　　“陳兄？”林巧兒在前面喊他。 　　陳鶴鳴收回目光，轉身跟了上去。 　　下了山，回到海邊，花逢春的船還在等著。 　　眾人上了船，花逢春問道：“接下來去哪里？” 　　陳鶴鳴想了想，道：“去南洋?！?lt;/p> 　　花逢春點了點頭，吩咐水手起錨。船帆升起，船頭調轉，向著南方駛去。 　　陳鶴鳴站在船尾，望著漸漸遠去的九蓮山。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間。 　　鐵羅漢坐在船艙里，閉著眼睛，手里捻著那串少了七十二顆的佛珠。佛珠在指尖一顆一顆地轉過，發(fā)出細微的“咔咔”聲。 　　阿生靠在他腳邊，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林巧兒站在船頭，望著南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風很大，吹得船帆鼓鼓的，船行得很快。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離開福建的海域，進入廣東，然后再往南，就是南洋。 　　陳鶴鳴從懷中取出那塊白鶴令，托在掌心，看著上面那個模糊的“白”字。令牌很沉，沉得不像是鐵，像是別的什么更重的東西。 　　他將令牌收入懷中，深深吸了一口氣。 　　南洋，那里有行者拳的秘密，有藏寶圖的殘片，有林巧兒失蹤的師叔，有未知的危險和機遇。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回頭了。 　　身后的南少林，已經是一片廢墟。 　　前方的路，還很長。 —— 消息 【劇本】《黑紅》已完結，全文見合集，歡迎欣賞、指正，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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