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五月的雨,總帶著些許纏綿柔意。這雨一停,街巷里便熱鬧起來。那些莊戶人家,挑著滿滿的筐,從鄉(xiāng)間小路走來??鹄镱^,全是剛下樹的杏子。 你看那杏子,皮色黃得純粹,像是初夏揉碎了的陽光。果皮上長(zhǎng)著一層白絨絨的細(xì)毛,昨夜的雨珠還沾在上面,亮晶晶地反射著天光。果柄上襯著一兩片青翠葉子,那黃是暖黃,綠是嫩綠,交映在一處,散發(fā)出一股子極誘人的清甜氣息。走過的人,莫不駐足,只覺得喉嚨里一陣陣生津,連牙齒都酸軟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杏子這物事,果肉是極好的。咬一口,甜中帶酸,汁水四溢,最能解那初夏的燥渴。而杏子的核里,藏著杏仁,更是有著大用?!侗静菥V目》記載:杏仁止咳平喘,潤(rùn)腸通便,是一味頂好的藥材。于是,這尋常的果子,便不僅有了口腹之歡,更添了幾分濟(jì)世救人的厚重。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外婆家的院子里,原是有一棵極老的杏樹,樹身粗壯,樹皮皸裂得像外婆的手。童年光陰,大半是繞著這棵樹過的。當(dāng)春二三月,杏花一樹銀白,我們便仰著頭,盼著那花瓣落盡,能結(jié)出小小的青果。從花開到花謝,從果蒂微微膨脹,到青澀的果子一點(diǎn)點(diǎn)染上黃暈,我們的心,也就一天天地懸在那枝頭。那滿樹的杏子,承載了我們太多向往,裝滿了我們整個(gè)童年。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記得第一次吃杏子,不知輕重,連皮帶肉一口咬下。那未熟的果皮,酸澀得讓人直打尿痙,直到今日,想起來仍覺清津直流。后來才懂,這果子是急不得的,須得在窗臺(tái)上放上幾天,等果皮微微起皺,變得金黃透明,才能撕開外皮,吮吸里面酸甜的瓊漿。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時(shí)年,鄉(xiāng)上衛(wèi)生院中藥房,是收購杏仁的。藥房里有一位約莫四十歲的漂亮阿姨,站在一排整齊的藥柜前,查看杏仁成色,拈著一桿小小的秤盤稱重量,再撥弄一下柜臺(tái)上油亮亮的算盤珠子,拉開存放零錢的柜子,找出一點(diǎn)花花綠綠的毛票或者銀色硬幣交付給賣杏仁的人,把收好的杏仁倒進(jìn)身后的藥柜里。我天天守放在藥房,對(duì)杏仁能換成錢也有了憧憬與向往。我走路都瞪大了眼,找尋別人丟棄的杏仁,若發(fā)現(xiàn)一二,便如獲至寶撿起,小心翼翼存放在一個(gè)小小的鐵盒里,每天睡前再數(shù)上一遍,帶著期許沉入夢(mèng)鄉(xiāng)。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待晾干曬透,我找來家里錘子,一顆一顆小心翼翼敲碎果殼,取出完整果仁,這是能賣上好價(jià)錢的關(guān)鍵。送到藥房去,換回來幾枚亮閃閃的硬幣,我又鄭重其事地放回鐵盒。那是我的全部家當(dāng),我從不舍得花。街邊常有賣冰糕的吆喝聲,那聲音拖得長(zhǎng)長(zhǎng)的,極誘人。我捏著鐵盒里的錢,咽著唾沫走開了??傆X得那鐵盒里的硬幣,既不見多,也不見底,永遠(yuǎn)是不多不少的一個(gè)數(shù)。直到過了知天命的年紀(jì),某年春節(jié)兄弟仨相聚,酒酣耳熱之際談笑舊事,大哥和弟弟才笑著坦白,原來當(dāng)年他們趁我不備,常常偷偷拿我的硬幣去買冰糕和糖精水喝了。我這才恍然,那童年的鐵盒,原是被他們的饞嘴蛀出了一個(gè)洞。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跟弟弟在一起的日子,總是有玩不盡的花樣。我們學(xué)會(huì)了做杏仁哨。揀一枚飽滿的杏仁,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反復(fù)研磨,將兩面磨平,再用回形針小心翼翼地掏空里面的果肉。試吹的時(shí)候,難免有少許碎屑吸進(jìn)嘴里,苦澀難耐,卻也樂此不疲。小伙伴們聚在一起,比賽誰的杏哨吹得更響、更婉轉(zhuǎn)。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夏夜里,各家各戶搬出竹床,擺在偌大的院子里。大人們搖著蒲扇,嗡嗡地說著家長(zhǎng)里短;我們這些孩子,便吹起那此起彼伏的杏哨,哨音尖利,直刺夜空蒼穹里紫藍(lán)色的星云,大家互不干涉,倒也相得益彰。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時(shí)光荏苒,如流水般逝去。許多童年趣事,早已在記憶里漸漸模糊、消散了。唯有那杏子的酸味,似乎已刻進(jìn)了骨血里;那杏哨尖利的鳴響,也總在午夜夢(mèng)回時(shí),隱隱約約地在耳畔縈繞,不肯散去。</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