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枯木無言，歲月有魂。</b></p><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見到它，就怔在案前半晌——不是被雕工震住，而是被它“活”過來的那股氣兒釘住了腳。</p><p class="ql-block">它不是被刻出來的，是被“認(rèn)”出來的：匠人拂去崖柏老料上積年的塵與痂，順著筋、追著勢、聽著木里沉睡千年的呼吸，輕輕一叩，便喚醒了一只正欲振翅的靈鳥。</p><p class="ql-block">它昂著頭，不是倨傲，是山風(fēng)常年推著它朝天仰望養(yǎng)成的姿態(tài)；尾羽舒展，不是擺弄，是崖縫間盤曲百年后自然甩出的一道弧。木紋是它的脈，虬結(jié)處是筋，空竅處是息，連那幾處微朽的凹痕，都像被云霧養(yǎng)熟的苔痕，靜默卻溫厚。</p><p class="ql-block">我常伸手輕撫它背脊，指尖下是溫潤的涼，是油性沁出的微光，是時(shí)間壓進(jìn)木質(zhì)深處的沉實(shí)。它不說話，可你若靜下來，便聽見風(fēng)過柏崖的簌簌聲，聽見雨打老枝的嗒嗒聲，聽見春芽在朽皮下頂開一道細(xì)縫的噗噗聲。</p><p class="ql-block">底座是素木，沒上漆，沒雕花，就那么方方正正托著，像山腳托著一座微縮的峰。它不搶戲，卻讓整只靈鳥穩(wěn)穩(wěn)落進(jìn)你的生活里——晨起煮水時(shí)它在，午后翻書時(shí)它在，夜燈下寫幾行字，抬眼它還在，微微側(cè)首，似在聽，似在等。</p><p class="ql-block"><b>有人問：枯木何貴？</b></p><p class="ql-block">我說：貴在它不爭生，卻未死；不求新，卻常青。崖柏長在絕壁，十年寸進(jìn)，百年成形，風(fēng)啃它，雷劈它，雪壓它，可它把傷都長成了紋，把苦都釀成了香。這一只鳥，不是匠人強(qiáng)加的形，是木自己想飛的樣子。</p><p class="ql-block"><b>案頭有它，心便不荒。</b></p><p class="ql-block">不是供著一件藏品，是養(yǎng)著一段山野的魂。</p><p class="ql-block">它不替我解惑，卻教我慢下來；不替我避世，卻讓我在鬧市里聽見寂靜的回響。</p><p class="ql-block">原來所謂“天成”，不是不雕，而是不違；所謂“藏神”，不是藏得多深，而是留得夠靜——靜到你愿意為它停三秒，靜到它肯把千年的風(fēng)霜，輕輕落進(jìn)你掌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