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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洛陽舊有園，曰“凝香”，植牡丹千本，皆百年古株，每至春深，云霞蒸蔚，香溢半城。園主為一老儒，姓周名景，年六十余，性孤介，唯愛牡丹如命，雖家道中落，仍傾囊護(hù)之。園中最盛者，一株粉牡丹，名“醉楊妃”，干如虬龍，花大如盤，色若凝脂，開時恍若美人含笑，周翁視若掌上明珠，日夕相伴，賦詩以贈。</p><p class="ql-block"> 周翁有孫，名喚周海，字瀾生，年方弱冠，性疏狂，喜讀稗官野史，尤愛《聊齋》所載花妖狐魅之事。因?qū)以嚥坏?，遂棄舉業(yè)，居于凝香園側(cè)小軒中，日以詩酒自娛，兼伴祖父護(hù)花。海見“醉楊妃”牡丹，常嘆曰：“此花若得化形，必是絕世佳人?！敝芪搪勚?，輒斥曰：“癡兒妄語，草木何靈？”海笑而不答，仍日日對花吟詠，風(fēng)雨不輟。</p><p class="ql-block"> 一日暮春，海自外歸，時園中風(fēng)起，落英繽紛，“醉楊妃”開至最盛，花瓣顫顫，似不勝風(fēng)露。海倚樹而坐，誦《長恨歌》中“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之句，忽聞樹后有輕笑之聲。海驚起，見一女子立于花影中，年可十六七，衣淺粉羅衫，繡牡丹紋，發(fā)挽雙螺髻，簪粉牡丹一朵，顏若朝霞，目如秋水，手中執(zhí)一朵初綻粉牡丹，嫣然笑曰：“郎君日日對妾吟詠，今日方得一晤?！?lt;/p><p class="ql-block"> 海初以為鄰女戲之，然視其衣袂飄飄，非塵間所有，又憶及祖父所言古園花妖之事，心下恍然，斂衽而揖曰：“莫非卿乃‘醉楊妃’牡丹之魂耶？”女子頷首，笑曰：“妾名牡丹，居此園已百余年，感郎君清吟，特來相見?！?lt;/p><p class="ql-block"> 海抬眸望她，只覺魂魄俱震。那牡丹生得何等模樣？鬢邊一朵半開的粉牡丹，襯得她膚色瑩白似羊脂，眉如遠(yuǎn)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顧盼間流光婉轉(zhuǎn)，直教人心神俱醉。眉梢一點胭脂痣，如花瓣上的露珠，添了幾分嬌俏；唇不點而朱，似初綻的牡丹瓣，帶著天然的柔潤光澤。她身上并無俗艷脂粉氣，只一股清冽的牡丹花香，淡而不膩，縈繞鼻尖，愈近愈濃，直教人如飲醇酒，醺然欲醉。衣袂間繡著的牡丹紋樣，隨她舉手投足輕顫，竟似要從羅衫上活過來一般，與她鬢邊、手中的真花相映，一時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p><p class="ql-block"> 海一時竟看得呆了，半晌方回過神來，邀她入軒中，煮茶共話。牡丹談吐清雅，言及草木之情，皆娓娓動人，海愈敬之，心下那點怦然心動的漣漪，卻如投了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開，再也收不住了。夜闌方辭，海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只覺那抹粉色，比園中所有牡丹都要明艷，都要動人。</p><p class="ql-block"> 自是之后，牡丹每夕必至，或與海對弈，或共研墨寫詩，或月下吹笛，海之軒中，自此不復(fù)寂寥。一日，海取了自釀的桃花釀，鋪了席于牡丹樹下，邀她同飲。牡丹初不肯，海笑曰：“卿乃花魂，飲此花釀，正合身份?！蹦档ぢ勓?，方淺嘗一口，只覺酒氣清甜，帶著桃花的軟香，不覺多飲了幾杯。</p><p class="ql-block"> 幾杯酒落肚，牡丹雙頰暈紅，如霞映桃花，眼波流轉(zhuǎn)間，更添了幾分嬌媚。海望著她，只覺心跳如鼓，忍不住道：“卿既名牡丹，可會跳那《霓裳羽衣曲》？”牡丹抬眸，酒意上涌，笑靨如花：“郎君若肯為妾擊鼓，妾便為君舞一曲?！焙４笙玻×塑幹幸幻嫘」?，置于席前，道：“卿且舞來，我為卿擊節(jié)?！?lt;/p><p class="ql-block"> 牡丹起身，拂了拂羅衫，緩步走到花間。月光如水，灑在她身上，淺粉羅衫似籠了一層薄紗，衣袂上的牡丹紋樣在月光下隱隱生輝。她輕移蓮步，水袖翩躚，初時舞步舒緩，如牡丹初綻，含羞帶怯；漸漸的，舞步漸快，水袖翻飛，如花瓣迎風(fēng)，搖曳生姿；又忽的一旋身，羅裙散開，如牡丹盛開，云霞繞身，鬢邊的牡丹隨她的動作輕顫，花瓣上的露珠滾落，竟似美人垂淚，看得海目不轉(zhuǎn)睛，手中的鼓槌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只呆呆望著她。</p><p class="ql-block"> 一曲舞罷，牡丹輕喘著，立于花間，鬢發(fā)散亂，額角沁出細(xì)汗，雙頰的紅暈未褪，眼波如水，望著海。海這才回過神來，丟下鼓槌，快步上前，執(zhí)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若無骨，帶著花露的清涼，又有幾分酒后的溫?zé)?，觸得他心頭一蕩。</p><p class="ql-block"> 海望著她，喉間發(fā)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牡丹……”</p><p class="ql-block"> 牡丹抬眸望他，見他眼中滿是熾熱的情意，與往日的溫柔不同，那目光如火焰般，幾乎要將她融化。她心頭一熱，眼眶竟紅了，輕聲道：“郎君……”</p><p class="ql-block"> 海再也忍不住，俯身將她擁入懷中。她的身子輕軟如棉，帶著濃郁的牡丹花香，與酒氣混在一起，熏得他神魂顛倒。他緊緊抱著她，仿佛要將她揉進(jìn)自己的骨血里，許久，才低頭吻上她的唇。她的唇柔軟溫?zé)?，帶著桃花釀的清甜，初時還有些羞怯，漸漸的，便也抬手抱住了他，回應(yīng)著他的吻。</p><p class="ql-block"> 吻罷，兩人相擁著，靠在牡丹樹下，月光灑在他們身上，落英輕輕飄落在他們的肩頭。牡丹伏在海的肩頭，輕聲道：“妾在園中百年，無人知妾冷暖，唯有郎君，日日為妾吟詩，為妾拂去花枝上的塵霜，妾……妾早已心許郎君?！?lt;/p><p class="ql-block"> 海輕撫著她的長發(fā)，哽咽道：“我亦是如此，自初見卿，便覺世間再無顏色，唯有卿，才是我心頭唯一的牡丹。我不求卿長伴，但求此生，能與卿相守片刻，便無憾了?！?lt;/p><p class="ql-block"> 牡丹聞言，淚水滾落，滴在他的衣襟上：“郎君，妾亦相思，每至日暮，便盼著夜色降臨，好與君相見。白日里，妾在花枝上，望著郎君獨坐軒中，或吟詩，或飲酒，妾便在花影里，悄悄望著，只盼著能早些與君相見?！?lt;/p><p class="ql-block"> 海抱著她，聽著她的訴說，只覺心中又酸又暖，低頭吻去她臉上的淚痕，道：“我亦是如此，白日里望著這株牡丹，便想著卿在其中，想著卿的模樣，卿的笑語，卿的舞姿，只覺度日如年?！?lt;/p><p class="ql-block"> 兩人相擁著，訴說著彼此的相思之苦，直到東方微白，牡丹才戀戀不舍地化作一陣香風(fēng)，沒入花叢中。海望著花枝，只覺滿心都是她的影子，再也容不下別的。</p><p class="ql-block"> 未幾，周翁偶見海軒中燈影成雙，疑有女子往來，詰問之，海不敢隱，以實告。周翁大驚，斥曰：“花妖惑人，必非善類，速絕之，否則禍及汝身！”海泣曰：“牡丹非妖，乃我知己，我誓不與絕。”周翁怒，杖海，仍禁其夜出。海郁郁成疾，日漸羸弱，牡丹聞之，夜入軒中，撫海而泣曰：“皆因妾故，令郎君受苦，不如從此別過?！焙?zhí)其手曰：“我寧死，亦不與卿別。”牡丹嘆曰：“郎君癡性如此，妾何忍棄君？然翁意難回，奈何？”</p><p class="ql-block"> 時逢大旱，洛陽數(shù)月不雨，凝香園中牡丹皆萎，唯“醉楊妃”一枝，雖葉枯而花莖尚存。周翁憂心如焚，日夜禱雨，終無效。一日，有游方道士過園，見“醉楊妃”牡丹，謂周翁曰：“此花有異，其魂附于其上，若不除之，旱勢難回?！敝芪瘫疽赡档檠勓砸嫘?，遂與道士約，三日后作法除妖。</p><p class="ql-block"> 海聞之，泣告牡丹，牡丹顏色慘變，垂淚曰：“妾命休矣。”海曰：“我必護(hù)卿?！蹦档u首曰：“天命難違，此乃我百年一劫。郎君勿憂，妾有一物贈君?！彼熳贼W邊取下牡丹花瓣，置于海掌心，花瓣遇汗，化作一點胭脂，曰：“此乃妾之魂所凝，他日若見此花復(fù)開，妾當(dāng)歸來?！毖援?，化作一陣香風(fēng)，沒入花叢中。</p><p class="ql-block"> 三日后，道士來園中作法，于“醉楊妃”牡丹下掘出一土穴，中有一粉色玉匣，匣中盛一縷花魂之氣，道士以符鎮(zhèn)壓，遂焚其花?；鹌饡r，海奔至，以身撲火，欲護(hù)花枝，被周翁強(qiáng)拉住，眼睜睜看著百年古株化為灰燼，唯余一點火星，隨風(fēng)飄入海袖中。海悲慟欲絕，自此閉門不出，日夜對灰燼哭泣，形銷骨立。</p><p class="ql-block"> 周翁見海如此，亦悔之，然事已至此，無可奈何。海守園三年，每至春深，必于灰燼處植粉牡丹一株，然皆不開花。忽一日，海夜夢牡丹來，泣曰：“郎君勿悲，妾魂未滅，唯待君助?！焙枺骸叭绾沃?？”牡丹曰：“需得君心頭血一滴，滴于灰燼處，再以君所寫百首詠花詩焚之，妾當(dāng)復(fù)生?！?lt;/p><p class="ql-block"> 海醒后，遂依言而行，刺破指尖，滴血于灰燼，又焚其所作百首詠牡丹詩。未幾，灰燼處竟生一嫩芽，漸長為一株牡丹，次年春，開出一朵粉牡丹，與昔日“醉楊妃”無異。海大喜，日夜守之，夜則夢牡丹來，與之笑語，如昔日然。</p><p class="ql-block"> 又過一年，牡丹復(fù)現(xiàn)于軒中，容顏依舊，執(zhí)海手曰：“賴君癡情，妾得復(fù)生，然妾已非昔時花魂，乃君心血與詩魂所凝，從此可與君相伴，再無分離?！焙Ｏ矘O而泣，牡丹遂留于軒中，不隱其形，唯周翁不見，旁人亦不覺異。后海壽至八十，無疾而終，牡丹亦隨之不見，唯凝香園中，自此牡丹常開不敗，每至春深，香氣尤勝往日，人皆言，此乃牡丹魂與書生情，化作滿園春色，永留人間。</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