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民國十五年，九九重陽，金風送爽，田埂上的糜子黃透了穗，坡地的蕎麥也翻起了白浪，漢寨周遭的山峁上，酸棗紅得像撒了一把碎朱砂，風一吹，簌簌落得滿地都是。這日的漢寨，比正月里趕廟會還要紅火，炊煙剛從家家戶戶的土窯頂上冒起，就有鄰村的人挎著竹籃、牽著娃娃，順著蜿蜒的羊腸小道往寨里趕——王懿德做東，請了奉先城里的秦腔劇團來唱社戲，一來為敬神祈福，二來也了卻張徽儒撮合巧巧與張齊祥的心意，這消息早幾天就傳遍了周邊的劉家堡、杜家塬、鎮(zhèn)風寺一帶，誰也不愿錯過這熱鬧。</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巧巧天不亮就起了身，穿著一身新漿洗的月白粗布偏襟衫，領(lǐng)口繡著一小朵淡粉的海棠，是她自己趁著夜里的煤油燈，一針一線繡的。她頭發(fā)挽成一個圓髻，用一根銀簪子別著，那銀簪子是張齊祥前幾日托人從鎮(zhèn)上的銀匠鋪打制的，樣式簡單，卻磨得光滑發(fā)亮。她踩著自家做的青布遍納鞋，輕手輕腳地進了灶房，先給灶膛添了把干柴，又舀了一瓢井水，倒進黑釉陶罐里，準備燒些熱水，給張齊祥洗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想起前幾日張齊祥為龍娃張羅請影軸的事，巧巧心里就暖烘烘的。龍娃是寨里的孤娃，爹娘去年冬天染了時疫沒了，留下他一個人，靠著寨里人你一口我一口接濟過日子。前幾日龍娃說想請一幅爹娘的影軸，也好逢年過節(jié)有個祭拜的去處，可他一個半大孩子，既沒錢，又沒人幫襯，急得直哭。張齊祥聽說后，沒吭聲，當天就揣著幾塊銀圓，騎著毛驢去了鎮(zhèn)上的畫坊，特意請畫匠照著龍娃描述的模樣，畫了一幅影軸，還買了香燭和黃紙，親自給龍娃掛在土窯的正墻上，又陪著龍娃磕了三個頭，低聲說：“以后有我在，不會讓你受委屈?！?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巧巧沒料到，這個平日里話少寡言、渾身帶著股鐵血勁兒的漢子，竟然有如此柔軟的胸襟。張齊祥是漢寨的護寨人，生得高大魁梧，濃眉大眼，手上常年帶著練拳腳磨出的厚繭，平日里寨里有啥紛爭，或是有土匪騷擾的風聲，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腰桿挺得筆直，說話擲地有聲，寨里人都敬他、怕他?？稍邶埻廾媲埃麉s卸下了所有的鋒芒，語氣軟得像棉花，連動作都放輕了許多。自那以后，巧巧對他愈發(fā)敬重，也愈發(fā)依賴，經(jīng)張徽儒一撮合，她早把這個漢子當成了自己的天，當成了一家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前幾日，巧巧特意拉著張齊祥回了一趟劉家堡，去見她的娘家人。臨走前，她特意叮囑張齊祥，去了娘家要懂禮數(shù)，別像在寨里那樣動輒皺眉頭、悶不吭聲。張齊祥雖不善言談，卻記在了心里，提前托人買了見面禮：給巧巧娘杜劉氏帶了一對銀手鐲，鐲身刻著簡單的纏枝紋，雖不算貴重，卻打磨得光亮；給巧巧弟弟保泉帶了一把新打造的鐮刀，刃口鋒利，是莊稼人用得上的物件；還給弟媳婦雩榮帶了一匹陰丹蘭的洋布，這布料在當時算是時髦物件，比自家織的土布細膩柔軟，雩榮見了，眼睛都亮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那天他們是騎著毛驢去的劉家堡，張齊祥讓巧巧坐在驢背上，自己牽著驢繩，一步步走著，一路上雖沒說多少話，卻總時不時回頭，看看巧巧有沒有坐穩(wěn)，有沒有被風吹著。到了劉家堡，杜劉氏早已在院門口等著，看到巧巧，眼睛一紅，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又上下打量著張齊祥，見他身形魁梧、眼神正直，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進了院，張齊祥放下驢繩，恭恭敬敬地把銀手鐲遞到杜劉氏手里，憋了半天，紅著臉喊了一聲“媽”，這一聲喊，可把杜劉氏高興壞了，手里的銀手鐲都差點掉在地上，樂呵呵地拉著張齊祥的手，往窯里讓，一邊走一邊喊：“雩榮，快，灶火里添柴做飯，把那只老母雞宰了燉上，再把腌的酸菜炒一碟，給你姐夫接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雩榮正蹲在院子里搓麻繩，聽見婆婆的喊聲，趕緊放下手里的活計，拍了拍手上的灰，湊到巧巧身邊，悄聲道：“姐，還是你有本事，找了這么個實在人，還帶了這么些好東西，我也能跟著沾光，吃上一口雞肉了。”說著，還擠了擠眼睛，樂顛顛地往灶房去了，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許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巧巧笑著拍了拍她的胳膊：“你這丫頭，就知道吃。等回了漢寨，姐再請你吃好的，咱還去鎮(zhèn)風寺看那一千尊佛，聽說那佛像是前朝留下來的，可靈驗了，咱去拜拜，求個平安順遂?！?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一旁的劉保泉湊了過來，他比巧巧小兩歲，生得虎頭虎腦，臉上帶著幾分稚氣，笑著說：“對，早就說去鎮(zhèn)風寺拜佛了，就是沒人廝跟嘞，以前娘不讓我一個人去，說山路遠，怕遇見狼，這下好了，有齊祥哥在，咱就能如愿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巧巧白了他一眼，笑著說：“好你個劉保泉，才見到你齊祥哥，就想給人家下套了。你放心，就算你不說，你齊祥哥也會領(lǐng)你去的，他最疼你這樣的碎娃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一屋人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窯洞里的笑聲，順著窗欞飄了出去，落在院子里的棗樹上，驚得幾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巧巧的父親死得早，那時候她才五歲，弟弟保泉才三歲，全靠杜劉氏一個寡婦拉扯著兩個孩子，又多虧了巧巧外婆家有人有地，時常周濟，送些糧食、衣物，他們娘仨才勉強熬過了那些苦日子。所以巧巧對杜劉氏格外敬重，凡事都順著她的心意，不敢有半點違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杜劉氏在杜家塬一帶也是個有名氣的人，一來是因為她寡婦養(yǎng)兒，硬生生憑著一雙巧手，紡線織布、種地砍柴，把兩個孩子拉扯大，還供巧巧識了幾個字；二來是因為巧巧嫁得好，張齊祥在漢寨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家里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殷實安穩(wěn)，在那個戰(zhàn)亂頻仍、民不聊生的年代，一個寡婦能把女兒嫁給這樣的人家，已是少有的本事。如今得知巧巧帶來的這個漢子，就是她未來的女婿，杜劉氏自然把他當成了座上賓，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嘴里不停地問著漢寨的情況，張齊祥雖話少，卻也一一應(yīng)答，禮數(shù)周到，沒有半點怠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那天的午飯格外豐盛，燉老母雞飄得滿院都是香味，還有炒酸菜、蒸洋芋、涼拌蘿卜絲，都是農(nóng)家最實在的吃食，杜劉氏一個勁兒地給張齊祥夾菜，嘴里念叨著：“齊祥，多吃點，一路辛苦嘞，在這兒別客氣，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樣。”張齊祥點點頭，把夾給自己的雞肉，又夾給巧巧和保泉，自己則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吃得格外香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吃罷午飯，日頭正盛，院子里的棗樹下灑著斑駁的光影，杜劉氏和巧巧、雩榮在窯里紡線說話，張齊祥和劉保泉則趁著日頭，去村外閑轉(zhuǎn)。劉家堡的村外，有一大片平整的田地，可奇怪的是，地里沒有種糜子、蕎麥，也沒有種洋芋、蘿卜，反倒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風一吹，蒿草隨風搖擺，顯得十分荒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張齊祥停下腳步，皺著眉頭，嘆息道：“保泉，這好的地，都荒著，太可惜了。這么平整的地，種上糜子，到了秋天，能收不少糧食，咋不收拾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劉保泉笑了笑，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齊祥哥，你不曉得，這地可不是荒著，再過些日子，就有大用處了，種上‘料’，就夠咱一家人吃穿用度了，還能多賺些銀圓，比種莊稼劃算多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張齊祥愣了一下，疑惑地問：“啥‘料’？比種莊稼還劃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劉保泉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才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壓低聲音道：“就是罌粟，咱這兒人都叫它‘洋煙’。你可別小看這東西，收成就好得很，一畝地能收不少煙土，賣的價錢，是種莊稼的幾十倍，一畝地的煙土，能換兩頭騾子，還能換好幾匹洋布，比種啥都來錢快?！?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張齊祥一聽，頓時瞠目結(jié)舌，像是被驚雷劈了一般，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他雖在山里，卻也聽說過罌粟的厲害，知道這東西是毒品，吸了會上癮，毀人毀家，可他沒想到，保泉竟然會想著種這東西，更沒想到，劉家堡竟然有人種這東西。他皺著眉頭，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嚴肅地說：“保泉，這東西不能種！是鴉片，吸了會害人的，咱莊稼人，就該種莊稼，憑力氣吃飯，咋能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劉保泉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不以為然地說：“齊祥哥，你這話就不對了?，F(xiàn)在這年頭，兵荒馬亂的，種莊稼收不了幾個錢，遇上災(zāi)年，連肚子都填不飽。種罌粟多好，來錢快，能蓋新房，能買洋布，還能給我娶媳婦，咱娘也能享享清福。再說，又不是咱一家人種，周邊好幾個村子，都有人種，就連鎮(zhèn)上的官紳，也在背地里種，還有軍閥撐腰，怕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張齊祥還想再勸，可劉保泉卻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齊祥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已經(jīng)決定了，這地，我肯定要種。你就別勸我了，免得傷了和氣。”說完，就轉(zhuǎn)身往村里走，留下張齊祥一個人，站在荒蕪的田埂上，眉頭緊鎖，心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再說那王懿德，是漢寨乃至周邊幾個村子里最有威望的人，也是最殷實的人家。他今年五十三歲，身材魁偉，虎背熊腰，面色紅潤，神采奕奕，雖說已年過五旬，卻依舊像小伙子一樣，能吃能喝，能扛能挑，這都得益于他常年堅持鍛煉，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打拳、遛彎，從不間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王懿德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前半生沒有兒子。他的第一任老婆，是鄰村的李氏，生了三個千金小姐，各個如花似玉，模樣周正。大女兒玉如，今年二十四歲，早已出閣，夫家是三原的大戶人家，女婿徐發(fā)民，是鎮(zhèn)上天山茯茶莊的掌柜，家底殷實，對玉如也十分疼愛，逢年過節(jié)，總會派人送來不少禮品，深得王懿德的滿意。二女兒玉玲，今年二十歲，也已經(jīng)許了人家，是奉先縣城里瑞和綢緞莊的三公子，那綢緞莊在縣城里數(shù)一數(shù)二，家底豐厚，玉玲嫁過去，也能不受委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最小的女兒玉花，今年十三歲，生得天仙一般的模樣，皮膚白皙，眉眼清秀，一頭烏黑的長發(fā)，用一根玉簪子挽著，平日里穿著綾羅綢緞，舉止優(yōu)雅，像個從畫里走出來的姑娘?？烧l也沒想到，當年李氏生玉花的時候，因為產(chǎn)后大出血，沒能熬過去，丟下剛出生的玉花，就去了。王懿德悲痛欲絕，足足守了三年孝，才慢慢緩過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王懿德的父親，也就是王家老掌柜，是個心善之人，早年曾跟著他的大哥，在萬人巷舍粥，接濟那些流離失所的災(zāi)民，在周邊一帶，口碑極好。當年得知李氏去世，只留下三個孫女，老掌柜急得不行，一心盼著王懿德能再娶一個，生個兒子，傳宗接代?？赏踯驳履钪钍系那橐猓t遲不肯再娶，老掌柜氣得渾身顫巍巍，說不出話來，沒過多久，就一病不起，臨終前，他緊緊攥著王懿德的手，用細微的聲音，反復(fù)交代道：“懿德，不能沒有后、后……王家不能斷了香火啊……”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老掌柜去世后，王懿德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又看著三個年幼的女兒，想起父親的遺言，心里十分愧疚，終于松了口，決定再娶。三年后，經(jīng)人介紹，他娶了咸陽塬上的周家女子，名叫周莆，周莆今年三十歲，性子溫順，手腳勤快，對三個繼女也十分疼愛，從不苛待，深得王懿德的喜愛。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婚后沒多久，周莆就懷了孕，王懿德大喜過望，特意請了大夫，每天給周莆把脈、開補品，還吩咐家里的傭人，好生照料，不許有半點怠慢。十個月后，周莆順利生下一個男娃，哭聲洪亮，眉眼間像極了王懿德，一家老少都歡喜不已，王懿德更是激動得一夜沒合眼，當即決定，請張徽儒來給孩子取名字。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張徽儒是漢寨的教書先生，也是周邊幾個村子里最有學(xué)問的人，飽讀詩書，為人正直，平日里誰家有紅白喜事，或是給孩子取名字，都會請他過去。那天，王懿德特意備了好酒好菜，把張徽儒請到家里，恭敬地說：“徽儒先生，犬子降生，承蒙先生厚愛，特來請先生給犬子取個名字，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張徽儒喝了一口茶，沉思片刻，問道：“懿德兄，王家世代行善，重情重義，不知你對犬子，有何期許？”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王懿德嘆了口氣，說道：“先生說笑了，我也沒什么大的期許，只求犬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長大，將來能做個正直的人，能撐起王家的家業(yè)，不辜負他爺爺?shù)钠谕材苌拼娜齻€姐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張徽儒點了點頭，說道：“懿德兄一片赤誠，令人敬佩。這娃是王家的寶貝，也是你的心頭肉，得有個結(jié)實的名，好養(yǎng)活。我看‘石頭’不錯，結(jié)實、皮實，經(jīng)得起風吹雨打，寓意著他能健健康康長大，無災(zāi)無難。至于學(xué)名，就叫‘廣濟’吧，王廣濟，愿他將來富運來自大地，來自大眾，能繼承王家行善積德的家風，心懷天下，天下為公，做個造福鄉(xiāng)鄰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王懿德聽了，連連點頭，喜笑顏開地說：“好！好！就叫石頭，學(xué)名叫王廣濟！多謝先生，多謝先生！”一旁的周莆也十分贊同，趕緊讓丫鬟取來一個紅包，遞給張徽儒，作為謝禮，張徽儒推辭不過，只好收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這一晃，石頭就快七歲了，生得虎頭虎腦，十分調(diào)皮，卻也十分懂事，平日里最黏著玉花，玉花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像個小尾巴。玉花也十分疼他，不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會先讓給石頭，姐弟倆的感情，十分深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聽說漢寨要唱社戲，石頭從昨天就開始嚷嚷著，要跟著玉花一起去。王懿德拗不過他，只好答應(yīng)了，特地交代了家里的長工小虎，讓他跟著玉花和石頭，負責他們的安全，又讓大太太的傭人雀兒，也一起跟著，幫忙照看他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雀兒是個文氣的女子，約莫二十多歲，身材高挑，手腳麻利，還有一把力氣，服侍王懿德的母親，也就是老夫人，已經(jīng)有些年頭了，為人老實本分，做事周到，很靠得住。老夫人身子不好，常年臥病在床，平日里都是雀兒端茶送水、喂藥擦身，從未有過半句怨言，深得老夫人和王懿德的信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這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玉花就起床了，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喬其紗旗袍，這喬其紗面料非常輕薄，通透飄逸，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若是直接在里面做內(nèi)襯，會破壞面料的質(zhì)感，所以她特意搭配了一條米白色的襯裙，襯得她身姿窈窕，氣質(zhì)溫婉，在滿是粗布衣裳的山村里，顯得格外驚艷。她頭發(fā)挽成一個精致的發(fā)髻，插著一支玉簪，臉上抹了一點淡淡的胭脂，眉眼間，既有少女的青澀，又有大家閨秀的優(yōu)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石頭也穿了一身新做的藏青色粗布長衫，是周莆特意給他做的，領(lǐng)口和袖口，還繡著簡單的花紋，他蹦蹦跳跳地跑到玉花身邊，拉著她的手，催促道：“姐姐，姐姐，快走吧，再不走，社戲就要開始了，我要去看最熱鬧的秦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玉花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道：“急什么，小虎哥和雀兒姐還沒準備好呢，等他們來了，我們就走?！?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沒過多久，小虎和雀兒就來了。小虎穿著一身灰色的短打，身材高大，皮膚黝黑，手上帶著常年干農(nóng)活磨出的厚繭，臉上帶著幾分憨厚。雀兒穿著一身青色的粗布偏襟衫，頭發(fā)挽成一個簡單的發(fā)髻，手里提著一個竹籃，里面裝著水、瓜子和糕點，是給玉花和石頭準備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一出院門，石頭就掙脫了玉花的手，撒腿就往漢寨的方向跑，一邊跑一邊喊：“我先去占位置！我要坐在最前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小虎趕緊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笑著說：“石頭少爺，慢點兒，別跑太快，山路不好走，小心摔著。你還小，都是把你當碎娃看，你可不能亂跑，要是跑丟了，我可沒法向老爺交代?！?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石頭撅著嘴，一臉不高興地說：“我才不是碎娃呢！我都快七歲了，我自己能走，又不是沒去過漢寨，不用你們跟著！”說著，就想掙脫小虎的手，可小虎的力氣太大，他怎么掙也掙不開，只好不情愿地跟著小虎，慢慢往前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玉花和雀兒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說話。玉花問道：“雀兒姐，你說，今天唱的是什么戲？聽說請的是奉先城里的劇團，唱得可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雀兒笑著說：“三小姐，我聽老爺說，今天唱的是《十五貫》，是一出秦腔大戲，說的是永樂年間，無錫屠戶尤葫蘆遇害，他的女兒蘇戌娟和客商熊友蘭，被錯判通奸殺父，差點丟了性命，后來知府況鐘，人稱‘包公在世’，剛正不阿，喬裝成算命先生，去民間訪查，終于擒獲了真兇婁阿鼠，為蘇戌娟和熊友蘭昭雪沉冤的故事。聽說這戲，唱得可感人了，不少人看了，都哭了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玉花點了點頭，眼里滿是期待：“聽起來就很好看，我早就想聽這出戲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今天終于能聽到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幾人一路說說笑笑，順著蜿蜒的羊腸小道，往漢寨走去。山路兩旁，長滿了野草和野花，風吹過，帶著淡淡的花香，遠處的山峁上，傳來幾聲放羊人的吆喝聲，還有牛羊的叫聲，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熱鬧的山村晨景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其實，這次漢寨唱社戲，還有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張徽儒撮合巧巧和張齊祥的主意。前些日子，張徽儒和王懿德在一起喝茶聊天，說起巧巧和張齊祥的事，張徽儒嘆了口氣，說道：“懿德兄，巧巧和齊祥，都是好孩子，巧巧溫柔善良，齊祥正直勇敢，倆人十分相配，只是齊祥不善言談，巧巧又臉皮薄，倆人一直沒有明確關(guān)系，我看著都著急?！?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王懿德笑了笑，說道：“徽儒兄，這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過兩天，咱漢寨請劇團唱社戲，到時候，咱倆出面，在演出結(jié)束的時候，當眾宣布巧巧和齊祥成婚的消息，既省事又簡單，還能讓周邊的鄉(xiāng)鄰都知道，也能給倆人撐撐場面，至于其他的瑣事，想必不用咱倆操心，齊祥和巧巧，還有他們的家人，都會安排好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張徽儒聽了，喜笑顏開地說：“好主意！好主意！懿德兄，還是你想得周到，這樣一來，倆人的事，就徹底定下來了，也了卻了我的一樁心事?！眰z人越說越高興，當即就定下了這個主意，這才有了今日的大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九九重陽，天高氣爽，漢寨的曬谷場上，早已搭起了一個簡陋的戲臺，戲臺是用木頭和木板搭成的，上面鋪著紅色的布，戲臺兩邊，掛著兩盞煤油燈，燈芯燃著，發(fā)出昏黃的光，戲臺上方，掛著一塊牌匾，寫著“社戲賀壽，祈福安康”八個大字，是張徽儒親手寫的，筆力遒勁，十分好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還沒到天黑，曬谷場上就已經(jīng)擠滿了人，周邊幾個村子的人，都趕來了，有挎著竹籃的婦人，有牽著娃娃的漢子，還有拄著拐杖的老人，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容，說說笑笑，十分熱鬧。人們大多穿著自家織的粗布衣裳，顏色以黑色、藍色、灰色為主，只有少數(shù)有錢人家的女子，穿著綾羅綢緞，顯得格外惹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戲臺周圍，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小攤，有賣瓜子、花生的，有賣糖塊、糖葫蘆的，還有賣洋煙、洋火的，小攤主們吆喝著，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十分熱鬧。孩子們圍著小攤，吵著鬧著，要大人買糖吃，大人們則一邊看著孩子，一邊和身邊的人聊天，說說家常，談?wù)勈粘?，臉上滿是愜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巧巧和張齊祥，也早早地來到了曬谷場，巧巧穿著一身新做的粉色粗布偏襟衫，頭發(fā)上插著一朵小野花，顯得格外嬌艷。張齊祥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粗布長衫，腰束布帶，身姿挺拔，站在巧巧身邊，像一座大山，默默守護著她。倆人找了一個靠前的位置坐下，巧巧靠在張齊祥身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眼里滿是幸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張徽儒和王懿德，坐在戲臺旁邊的一個小桌子旁，桌子上擺著茶水和瓜子，倆人一邊喝茶，一邊聊天，時不時地看向人群中的巧巧和張齊祥，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王懿德說道：“徽儒兄，你看，齊祥和巧巧，多相配，等今天戲散了，咱倆當眾宣布他們的婚事，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張徽儒點了點頭，說道：“是啊，倆人在一起，也有一段時間了，早就該定下來了。今天借著社戲的熱鬧，宣布他們的婚事，也算是給他們一個驚喜，也讓鄉(xiāng)鄰們都見證他們的幸福?！?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天漸漸黑了下來，煤油燈的光，照亮了整個戲臺，劇團的演員們，也已經(jīng)準備好了，穿著華麗的戲服，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一個個精神抖擻，準備登臺演出。臺下的人群，也漸漸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戲臺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隨著一陣鑼鼓聲響起，社戲正式開始了。首先登場的，是一個小丑，穿著滑稽的戲服，臉上畫著夸張的妝容，一上臺，就做出各種滑稽的動作，逗得臺下的人群，哈哈大笑，孩子們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手叫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小丑表演完后，就輪到了正戲《十五貫》。演員們一個個唱功精湛，秦腔的高亢、豪邁，被他們演繹得淋漓盡致，川道里，回蕩著秦腔的吼聲，此起彼伏，響徹云霄。那唱腔，時而激昂，時而低沉，時而悲憤，時而喜悅，臺下的人群，也跟著劇情的起伏，時而拍手叫好，時而嘆息落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當演到蘇戌娟和熊友蘭被錯判，押赴刑場，喊冤叫屈的時候，臺下的不少婦人，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淚，嘴里念叨著：“太可憐了，太冤枉了，這官府咋能這么糊涂呢？”當演到?jīng)r鐘喬裝算命先生，訪查案情，一步步找到真兇的時候，臺下的人群，又紛紛拍手叫好，嘴里喊道：“好！好！知府大人英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傍晚時分，戲正唱到高潮，川道里，回蕩著演員們高亢的秦腔唱腔，其中一段丑角的唱詞，更是傳遍了整個曬谷場，引得不少人跟著哼唱：“小子生來不周流，鼻子底下一條溝。說話先將氣走了，清鼻流在口里頭。三餐不見油和肉，一身破衣露肩頭。白天街頭瞎逛游，夜里蜷縮破窯頭。”那唱腔詼諧幽默，卻也道盡了底層百姓的辛酸，臺下的人群，一邊笑，一邊嘆息，臉上滿是復(fù)雜的神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就在戲演得正熱鬧的時候，人群里，卻有幾個不懷好意的人，在偷偷摸摸地做著小動作。這些人，都是鎮(zhèn)上的混混，平日里游手好閑，不務(wù)正業(yè)，偷雞摸狗，無惡不作，他們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現(xiàn)在人前，只能擠在人群里，趁人不注意，偷別人的錢袋、手帕，手腳不干凈，十分不招人待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其中，就有陶拐子、蠻娃、賊娃子、于傻子四個人。陶拐子左腿有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顯得十分猙獰，他是這幾個混混的頭目，平日里最是狡猾，偷東西的手法，也最是高明。蠻娃生得五大三粗，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是陶拐子的跟班，陶拐子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從不問緣由。賊娃子生得瘦小，手腳麻利，擅長鉆空子，偷東西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很難被人發(fā)現(xiàn)。于傻子則是個半傻子，腦子不太靈光，被陶拐子騙著，跟著他們一起偷東西，有時候，還會幫陶拐子打掩護。</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