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向來是不大喜歡那些高高在上、被供奉在廟堂里的“圣人”的。他們多半是泥塑木雕,或者至少是被后人用金箔貼得面目全非了。然而,近來卻常有人提起一位古代的“墨子”,甚至有人將他與孔夫子相較,以為他比孔夫子還要高明些。這評價初聽似乎有些驚世駭俗,但細細想來,倒確乎是有幾分道理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孔夫子的學問自然是大的,但他似乎總帶著一種貴族式的矜持。他的學生樊遲問起種莊稼的事,他便覺得不快,斥之為“小人”。在他的眼里,君子是應當勞心而不必勞力的,至于那沾滿泥土的雙手和流汗的脊背,大約是不配入圣人的法眼的。于是,兩千年來,讀書人便都學著這般模樣,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卻偏偏要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架子來。這實在是一種很奇怪的邏輯:自己不肯弄臟手,卻要教導天下人如何去治理天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墨子便不同了。他出身于鄙賤,穿的是粗布衣,踏的是破草鞋,手里拿的不是象牙笏板,而是斧鑿刀鋸。他是個勞動者,是個肯自己動手做桌椅板凳的手藝人。更重要的是,他不肯安坐在書齋里空談仁義,而是要“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了阻止一場不義的戰(zhàn)爭,他可以日夜兼程,磨破了腳,走爛了鞋,去跟那些權貴們講理。這種精神,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里長出來的。他深知“賴其力者生”的道理,所以他的學說里,沒有那么多繁文縟節(jié),只有實實在在的“兼愛”與“非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說,孔子是統(tǒng)治者的圣人,而墨子是勞動者的圣人。這話雖然說得直白,卻一針見血??鬃拥牡溃且S持一個尊卑有序的舊世界;而墨子的道,卻是要為那些在泥土里掙扎的人爭一口氣。當楚國的云梯即將踏平宋國的城墻時,是墨子站在了城頭,而不是孔子的門徒。這不是因為墨子不懂禮樂,而是因為他懂得,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禮樂,活生生的性命和飯碗才是更要緊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中國人,歷來有一種毛病,便是喜歡把活生生的人變成神像,然后再對著神像磕頭,卻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軀??追蜃颖慌跎狭颂?,結果便是無數(shù)的讀書人成了只會搖頭晃腦的廢物。而墨子,雖然在先秦之后漸漸沉寂了,但他身上那股子泥土氣和實干精神,卻是任何時代都缺不得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以,說墨子比孔子高明,并非是要全盤否定孔子,而是要撥開那些歷史的迷霧,找回一點做人的本分。在這個連空氣都彌漫著硝煙的年代,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坐在高臺上指手畫腳的“君子”,而是更多愿意卷起袖子、下到泥土里去解決問題的“墨者”。畢竟,桌子不會自己長出來,糧食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唯有那雙沾滿泥土的手,才能真正撐起一片不至于塌陷的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