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五章 媽媽在嚴寒中</p><p class="ql-block"> 冬天的時候，夾子更難找。雪蓋住了它們，什么都看不見。媽媽就拿著一個鐵棍子，在雪地里一點一點地探。手凍僵了，她就放在嘴邊哈一口氣，然后繼續(xù)探。風像刀子一樣割她的臉，她的耳朵凍得通紅，鼻子也紅了。她走得很慢，因為雪太深了，每走一步都要把腳從雪里拔出來.有一次她摔倒了，趴在雪地里，半天沒爬起來。我好想去幫他 哪怕是溫暖她，我停住了。只希望爸爸快點來。扶起媽媽。爸爸跑過去扶她，她擺擺手，自己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繼續(xù)走。</p><p class="ql-block"> 我格林，她拼命保護和思念的兒子。只能在遠處的山梁上，看著這一幕。那一刻我心如刀絞?？癖级?。格桑在我身邊?！八炙ち??！彼f。“嗯?！薄八耐仍诙丁！薄班??！薄案窳?，”格桑轉過頭看著我，“她冷嗎？” “冷?！蔽艺f。 “那她為什么不回去？” 我看著遠處那個在風雪中彎著腰的身影。 “因為她在找夾子?！蔽艺f，“因為夾子埋在雪下面，我們的孩子走過去就踩到了。” 格桑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舔了舔我的臉。 “格林，”她的聲音很輕，“你媽媽……很好。”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墒俏抑荒苷驹谶@里，遠遠地看著她。</p><p class="ql-block"> 看著她一個人在風雪里走，一個人在烈日下彎腰，一個人把那些鐵牙齒從草原上一顆一顆拔掉。她用她的方式，愛著我們。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用她教我的技能，活下去，保護好這個她拼了命也要守護的狼群。 還有，在她睡著的時候，悄悄地，把一只野兔放在她門口。讓她知道，我還在。讓她知道，我記得。讓她知道，她的格林，從來沒有忘記她。</p> <p class="ql-block"> 第六章 福仔和小不點</p><p class="ql-block"> 出事那天，是個陰天。草原上死了一頭牛，躺在山腳下，肉已經(jīng)開始腐爛。腐肉的氣味順著風飄過來，狼群都聞到了。 飛毛腿跑來找我：“阿爸，山下有死牛，好多肉！”我心里一緊：“那是腐牛肉。別去，有牛販子守著。”“哦。”他點點頭，跑開了。 我沒多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赡翘煜挛?，我心一直不安。格桑也焦躁，在洞里走來走去。</p><p class="ql-block"> 傍晚的時候，我清點孩子。飛毛腿在，雙截棍在。福仔不在。小不點不在。 “飛毛腿，你弟弟呢？”飛毛腿撓撓頭：“他們……他們說想去山下看看那個死?！蔽业男拿偷匾怀??！笆裁磿r候走的？”“中午……就去了……”我轉身就跑。格桑追上來：“我跟你去！”“你留下看著兩個孩子！”我頭也不回，“我很快回來！”</p><p class="ql-block"> 我跑到山下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遠遠地，我就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牛的血，是狼的血。我的血一下子沖上腦子。我沖過去，看見了那一幕。那是一片圍欄。腐牛在圍欄里面，圍欄外面是幾個拿著棍子的人。福仔和小不點，已經(jīng)在圍欄里面了。他們翻過了圍欄，正在吃腐牛肉。 “小不點，快跑！”福仔的聲音在喊。可是圍欄太高了，小不點太小了，他翻不過去。</p><p class="ql-block"> 福仔已經(jīng)翻過了圍欄。他站在圍欄外面，回頭看著小不點。小不點還在里面，急得團團轉，跳了一次又一次，跳不上去。棍子砸過來了。 福仔看著小不點，看著那根砸向他的棍子。他沒有跑。他轉身，又翻過了圍欄。跳回去了。跳回小不點身邊。</p><p class="ql-block"> “哥哥帶你跑！”他咬住小不點的后頸，把他往圍欄那邊拖。 棍子砸在他背上。他悶哼一聲，沒松口。又一棍，砸在他腿上。他踉蹌了一下，還是沒松口。他把小不點拖到圍欄邊，用頭頂著他往上拱。“翻過去！快！”小不點翻過去了。福仔轉身，面對那些棍子。他沒有跑。</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那里，齜著牙，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吼聲。他的腿斷了，背上全是血，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墻。他在擋。擋在小不點逃跑的方向上。那些棍子砸下來。一棍，又一棍，又一棍。他終于倒下了。</p><p class="ql-block"> 可倒下之前，他轉過頭，看了小不點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話：弟弟，哥哥保護你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長嚎撕破了黃昏的天。福仔聽到了。發(fā)出最后的嗚咽，“阿爸……”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小不點……跑了嗎……” 然后他的眼睛，永遠閉上了。就連嗚咽聲，也永遠的消失。</p><p class="ql-block"> 我把腦袋抵冰冷的地上，渾身發(fā)抖。我叫不出聲了。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人類，我到底是愛你們還是恨你們。</p> <p class="ql-block"> 第七章 尋找福仔</p><p class="ql-block"> 福仔的尸體被那些牛販子帶走了。我跟著氣味追，追了很久，追到一個倉庫面。氣味在那里斷了。我趴在倉庫外面，守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我聞到了熟悉的氣味。媽媽來了。她不知道從哪里得到的消息，背著包，一步一步走到那個倉庫前面。她推開門，進去了。我等在外面。等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她出來的時候，手里抱著福仔。福仔的毛上全是血，身體已經(jīng)涼了。媽媽把他抱在懷里，像小時候抱我那樣，用衣服裹著他。她的臉上全是淚。 “格林，”她對著空曠的草原喊，“媽媽找到他了。媽媽帶他回家。”我站在遠處的草叢里，看著她的背影。她抱著福仔，一步一步走回草原。</p><p class="ql-block"> 爸爸他們挖了一個坑，把福仔葬在山梁上。媽媽親手把土蓋在他身上，一邊蓋一邊哭?！昂煤⒆?，”她說，“你是最勇敢的孩子?！?lt;/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遠處的巖石上，看著那座小小的墳。</p><p class="ql-block"> 格桑來了。飛毛腿來了。雙截棍來了。他們圍在我身邊，一起仰頭長嚎。那聲音，整個草原都能聽見。福仔，你聽見了嗎？阿爸在叫你。奶奶在叫你。阿媽在叫你。哥哥們在叫你。你在那邊，要好好的。</p> <p class="ql-block"> 第八章 小不點</p><p class="ql-block"> 小不點活過來了?？墒撬难劬ψ兞?。性格也變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黏人，不再蹭我的腿，不再說“阿爸我想你”。</p><p class="ql-block"> 他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里，蜷成一團。格桑去舔他，他也不動。我去叫他，他也不應。“小不點，”我輕輕舔他的耳朵，“阿爸在這兒?！彼痤^，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有東西不一樣了。</p><p class="ql-block"> “阿爸，”他的聲音小小的，“福仔哥哥是為了救我才死的?！蔽业男南癖坏陡钜粯印? “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彼涯X袋埋下去，“是我跑不快的。是我翻不過圍欄的。是我……”他再也不說話了。</p><p class="ql-block"> 從那以后，他每天都往山下的方向跑。我們攔著他，他就等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跑。跑去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覺得，福仔還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小不點失蹤那天，是個風很大的日子。他又跑下山了。這一次，他再也沒有回來。</p><p class="ql-block"> 我們找遍了整個草原。格桑的爪子跑出了血，我舔干凈，她繼續(xù)跑。找了一天。兩天。三天。七天。半個月。一個月。什么都沒有。</p><p class="ql-block"> 沒有他的氣味，沒有他的腳印，沒有任何痕跡。他就像被風吹走了一樣。格桑在山梁上趴了三天，不吃不喝。飛毛腿和雙截棍守在她身邊，也不敢吃。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只能站在山梁上，對著風喊他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小不點……小不點……你在哪兒…… 風把我的聲音吹散了，吹到草原的每一個角落?？蓻]有回應。再也沒有回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