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回不去的故鄉(xiāng)

王振江

那年秋天，母親走了。 老宅大門落鎖的那一刻，我遲疑了半天。眼晴盯著門上那兩個虎頭門環(huán)久久不愿意離開。這虎頭門環(huán)釘在門上已有二十多年了。記得當初這虎頭門環(huán)只有一個。原因是，我家的門洞小，父親裝門時只買了大戶人家的一扇舊大門，然后一辟為二，所以，虎頭門環(huán)也便只有一個。為這兒，母親總嘮叨說，虎頭把門不能只有一個，不吉利的。抵不住母親的嘮叨，父親只好在事后，再找到那個大戶人家，并花了十元錢將另一扇大門上的虎頭環(huán)買回來，這才湊成了雙數(shù)。多年來，兩個虎頭環(huán)一左一右，就像兩個門神，暗中庇護著全家的平安?，F(xiàn)在母親走了，再看這虎頭環(huán)，我感覺到的只是陣陣冰涼，和我心里的溫度一樣。 大妹說，走吧，鎖上吧。我“嗯”了一聲，卻遲遲沒動。大妹也沒催，就站在門外等我，兩只手抄在袖筒里，風吹得她頭發(fā)亂糟糟的。 院子里的椿樹開始落葉，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懶得活了。墻角那口大缸空了，以前母親在里面腌黃瓜和茄包，壓一塊大石頭，隔著老遠就能聞到那股酸溜溜的味道。每次我從城里回去，她都要撈出來一些涼拌著吃，那是我從小吃慣了的味道。大妹說，那缸要不要搬走，挺礙事兒的。我說，搬它干啥，留著是個念想。大妹就沒再說話。 我忽然覺得，這個家，從今天起就不一樣了。 　　小時候我們兄妹三個擠在一個炕上睡，冬天爭被子，夏天嫌熱推來推去。我是大哥，又是男丁，所以每晚總是我睡炕梢。大妹話多，睡覺前總要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母親在灶房里喊一聲，才肯閉嘴。小妹那時候還小，愛哭，與大妹睡一個被窩，被子常常被大妹搶去多半，為這兒，姐倆沒少打架。 后來我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那張炕。1978年我高考去了城里，大妹、小妹后來分別出嫁到了石家莊和本村。再聚到一起，就是過年，或者父母生病的時候。飯桌上還是有說有笑的，客氣是客氣了，但總覺得隔了點什么，像冬天窗戶上糊的毛頭紙，透明是透明，畢竟擋了一層風。 父母在的時候，他們就是那個圓心。不管我們散得多遠，總歸是要回來的?；貋砹送梦堇镆蛔?，父親忙著沽酒買肉，母親忙著做飯，鍋里咕嘟咕嘟地響，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臉紅紅的。我們說我們的，父母聽他們的，偶爾也會插一句嘴。那種時候，這個家就還是完整的，沉甸甸的，有分量的。 父親是前年去世的，現(xiàn)如今母親一走，那個圓心就沒了。就像推磨的時候磨盤中間的軸抽掉了，磨盤看著還在那個位置，但再也轉不起來了。 清明，回去上墳，走到家門口，門依然緊閉。我習慣地抓住門上的那兩個虎頭環(huán)輕輕撞擊，嘴里喊道：“娘！開門！”要是放到以往，我會很快聽到：“呀，我兒回來了！”接下來，便會聽到老娘前來開門的腳步聲。可這一次，當我喊出“娘！開門！”的一剎那，才知道，那個我熟悉的腳步聲是再也等不到了。 我們兄妹三個又聚齊了。在父母墳前，我的心只感到從未有過的悲涼。特別是聽到大妹邊燒紙，邊念叨，讓爹媽在那邊好好的，缺什么托個夢。我的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中午在鎮(zhèn)上吃飯，我們三個坐在一張圓桌前，菜點了七八個，都是小時候愛吃的。可吃起來總覺得不是那個味兒。大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我碗里，說，你多吃點，看你瘦的。我愣了一下，“謝謝”四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又生生咽了回去。 什么時候開始，兄弟姐妹之間也要說“謝謝”了呢？小時候，家里窮，能吃到的最好東西，就是老娘做得打鹵面。鹵是用雞蛋做的，面是老娘花半天時間在門前的碾子上碾出的新麥粉。麥粉不多，每次做出的打鹵面僅夠每人一碗。所以，大妹為多吃總是將面盛得冒尖，以至于連鹵湯都加不進去，為這兒，我不只一次罵她沒出息。但也僅僅是罵罵而已。最后還是任她去?，F(xiàn)在大妹給我倒杯茶，我都想點頭道謝。不是生分，是不知道該用什么分寸去相處了。父母不在了，我們之間忽然就沒了那個天然的紐帶，像斷了線的珠子，雖然還在一根繩子上穿著，但再也沒有人能把兩端系緊了。 飯吃到一半，大妹說，明年清明就由她來操持。我說，不用，還是我來吧。小妹說，要不輪流吧，一家一年。大家客客氣氣地商量著，像開一場什么會議。 　　我低頭扒飯，沒吭聲。心里頭忽然想起母親活著的時候，每逢過年，她總是趕在年三十之前，就開始下灶準備過年的吃喝。老娘知道我愛吃豆腐和年糕，她便會早早地蒸上兩屜年糕，并親自推磨做好一模子鹵水豆腐。大妹，小妹愛吃純羊肉丸餃子，接下來，老娘會叫老父親專門到集上買頭山羊殺來冰凍?？傊?，因為有父母在，每年的春節(jié)，我們兄妹三個都會趕回老家，目的就一個，與年邁的父母過一個熱熱鬧鬧的新年。 可現(xiàn)在，父親走了。老娘又走了。原來的家，變成了一個留在手機里的一個家庭群。逢年過節(jié)，除了在群里說聲問侯，發(fā)個紅包，平時幾乎沒人說話。偶爾有人轉發(fā)一篇養(yǎng)生文章，或者一個搞笑視頻，底下跟幾個微笑的表情。那種客氣，那種小心翼翼，像隔著一層玻璃說話，看得見，碰不著。 有人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路；父母不在，人生只剩歸途。我以前不大懂這句話的分量?，F(xiàn)在懂了，懂的時候鼻子是酸的，眼眶是熱的，胸口是悶的。 來路是什么？是你不管多大歲數(shù)，在父母面前都還能做回孩子。是你在外面受了委屈，還能有個地方哭。是你知道這個世界上，總有兩雙眼睛在望著你回家的方向。歸途又是什么？是你前面再也沒有人等著你了，你要自己走完剩下的路，走到哪兒算哪兒。 父母走了，那個叫“老家”的地方，就真的只是一個地名了。房子還在，院子還在，門口那棵老椿樹的枝杈甚至都遮住了大半個院子，但你再回去，住哪兒都覺得不踏實。小妹倒是挺客氣，每次回家都讓住她家的樓上，可我心里總熱乎不起來。總覺得那是小妹的家，不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別處，一個與故鄉(xiāng)隔著幾百公里的地方。 去年過年，我本想回老家，但因為身體的原因終還是沒有回去。與愛人待在城里，年夜飯吃的是羊肉餡餃子。大妹打電話來問，怎么沒回來？我說忙。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你注意身體。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小時候的除夕夜，一家人圍在爐火前守歲，炭火烤得臉發(fā)燙，背后卻是涼的。母親往爐火的火口處扔幾個紅薯，我們幾個眼巴巴地等著。父親不怎么說話，就坐在那兒抽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忽明忽暗。那時候覺得日子太慢了，總想快點長大，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F(xiàn)在真的出來了，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再大，也不如家里的爐火暖和人。 這時，思緒不覺又拉回到送老娘走的那一天：那天，老宅落鎖的時候，其實我靠在門框上站了好一會兒。大妹以為我忘了什么東西，問我，啥沒拿？我說，沒有，走吧。 當時，我想說的是，有一樣東西拿不走了。 它留在那兒了，永遠地留在那兒了。在灶臺的煙火氣里，在院子里晾衣繩的影子里，在母親切菜的篤篤聲里，在父親沉默的背影里。那個東西，叫家。一個我再也回不去的，只能在夢里反復進出的地方。 走出家門的那一刻，我沒回頭。我怕一回頭，看見那扇門死死地閉著，閉成一個再也推不開的句號。 回鄉(xiāng)鐵牛犁地早春忙，只見花開不見娘。游子乘興回家去，庭院落灰土炕涼。 再回鄉(xiāng)他鄉(xiāng)游子回村來，殘門小扣久不開，枯草滿院隨風舞，紅磚小徑覆綠苔。遙想當年高堂在，暖屋火炕熱鍋臺。而今四望形影只，再無至親訴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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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回不去的故鄉(xiāng)

王振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