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芍藥》姚孝錫〔宋代〕</p>
<p class="ql-block">綠萼披風瘦，</p>
<p class="ql-block">紅苞浥露肥。</p>
<p class="ql-block">只愁春夢斷，</p>
<p class="ql-block">化作彩云飛。</p>
<p class="ql-block">——這四句讀來清瘦里藏豐腴，輕愁中見飛動，倒像是韓愈那“浩態(tài)狂香昔未逢”的另一種低語回響。韓愈筆下的芍藥，是紅燈灼灼、綠盤重重的幻境；姚孝錫卻把芍藥寫成一個欲醒未醒的春夢——風一吹，露一沾，花便豐了、瘦了、醒了、飛了。我每每在城中花園駐足，看那粉瓣層層疊疊堆出云霞之勢，金蕊灼灼如燈芯燃著，恍惚間真不知是人在看花，還是花在照人。</p> <p class="ql-block">前日路過路邊南側(cè)那片小園，一叢芍藥正盛，粉得不遮不掩，像誰把朝霞揉碎了鋪在枝頭。身后玻璃幕墻映著天光云影，高樓靜默，花卻喧鬧，風過處，整株微顫，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泥土，浮升而去。那一刻忽然懂了韓愈的“覺來獨對情驚恐”——不是怕，是猝不及防：原來人間真有這般浩蕩之態(tài)、這般狂放之香，教人一時失語，只疑身在仙宮，卻連第幾重都數(shù)不清。</p> <p class="ql-block">花田里的芍藥更顯本真。陽光一照，粉紅便有了溫度，不是嬌，是灼；不是柔，是烈。層層疊疊的瓣，不是堆砌，是奔涌——紅燈爍爍，綠盤籠籠，莖葉托舉著花，如托舉一盞盞未熄的燈。遠處樓宇輪廓淡入藍天，反倒成了這浩蕩花勢的留白。人站在花前，不說話，只呼吸，香氣便直抵肺腑，仿佛不是人在賞花，是花在度人。</p> <p class="ql-block">幾朵牡丹似的芍藥，在綠葉托舉下靜靜開著?；ò陮捄瘢吘壩⒕?，像被春風反復摩挲過；花心金黃，不刺眼，卻穩(wěn)穩(wěn)亮著，如古寺檐角懸著的銅鈴，在寂靜里自有回響。這哪里是草木？分明是披著錦緞的仙使，不言不語，只以浩態(tài)立于塵世，以狂香叩問凡心。</p> <p class="ql-block">花叢、綠樹、高樓、藍天——城市里竟也養(yǎng)得出這般仙氣。芍藥不擇地而生，只要一隅向陽，便敢傾盡所有開成一片云、一盞燈、一場夢。有人匆匆走過，低頭看手機；有人駐足片刻，仰頭深吸一口氣，眉頭松開——那一瞬，仙宮不在天上，就在鼻息之間，在眼波流轉(zhuǎn)之處。</p> <p class="ql-block">一只蜜蜂停在花瓣上，細足輕顫，正忙于采擷。它不識韓愈，也不懂姚孝錫，只知這香濃得化不開，這色艷得落不下。它伏在花心，像伏在宇宙中心。我蹲下來看它，忽然笑了：原來所謂“身在仙宮第幾重”，答案不在天上，就在這俯身一瞬的凝望里——花是仙宮，蜂是仙使，人亦可成仙客，只要肯為一朵芍藥，停一停，靜一靜，信一信。</p> <p class="ql-block">日燒紅艷排千朵，風遞清香滿四鄰。</p>
<p class="ql-block">這“燒”字真妙，不是溫吞，不是含蓄，是灼灼如焰，是不可回避的盛大降臨。芍藥從不羞怯，它開就開得驚心動魄，香就香得漫山遍野。你若不信，且看那花影搖曳處，風過即香涌，日斜猶色烈——它不等你準備好，它只管浩蕩而來，狂香而至，逼你直面這人間至美，逼你問自己：此刻，我身在何處？</p>
<p class="ql-block">——或許，仙宮本無重數(shù)。</p>
<p class="ql-block">一花一世界，一瓣一重天。</p>
<p class="ql-block">你凝神時，已是第幾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