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記事（150720709）

馮詩元 在老家過了幾天，徐州的兩個哥嫂、兩個妹妹和妹夫帶著兒女回去了。他們有的住在戶部山，有的住在徐州第一人民醫(yī)院的附近三院旁邊。兒女也已大學畢業(yè)，分配全國各地，都干著優(yōu)越的職業(yè)。有的是醫(yī)師，有的是教師，有的做律師，還有的在市政府內(nèi)任職。 父親囑咐他們：“我和你娘就不回城了，陪著你爺爺、奶奶共度晚年；你們回去要努力工作，把日子過好。要經(jīng)?；乩霞襾砜纯礌敔斈棠痰茸逯欣先?；訪訪兄弟姐妹及親鄰。不要認為自己是城里人而忘了老家；你們的老根就在妥家莊。聽到?jīng)]有！” 一行人齊聲應(yīng)道：“記住了，爸爸，我們不會忘本的！” 不幾天，六個姑娘先后也回娘家看望哥嫂。有的還是小時見過面的；有的根本不相認。乍見到幾十年分離的老哥嫂，又驚又喜，恍惚有隔世之感。不由又想起英年早逝的苦命老嫂子，悲痛襲來，便抱著老哥嫂痛哭不止。 奶奶的辛酸淚水也撲簌簌涌出眼眶，陪著哭了一陣。急忙又收起眼淚，轉(zhuǎn)悲為笑：“傻妮子，哭什么？你哥嫂回家了，團聚了，大家應(yīng)高興才是呀！” 姑娘們便笑起來。問長問短，敘談娓娓，又說又笑；千言萬語，都化作一聲關(guān)愛，一生期盼；一聲苦念，一生甜蜜；姊妹情，情深似海；世間愿，愿心永存！ 她們又把妥良、伊梅和如梅叫到身邊，關(guān)切地問這問那。再次叮嚀：“和睦相處，過好日子?！?lt;/p> 妥良和伊梅、如梅已經(jīng)退休。兩個兒子已讀了大學，最小的兒子正讀高中。六個姑娘夸道：“瞧你們一家人，多有才華，多有福氣；全是大學生，享受國家待遇，吃皇糧，高工資。恁哪里能找到你們這樣美滿、幸福的家庭嗎？真是托祖宗保佑，爺爺奶奶好德行！” 妥良勸道：“姑姑們來了，就要多住些日子，陪爺爺奶奶，父母多敘談敘談。幾十年不見面，如今相聚一起，實在是咱妥家的大幸事！” 妥良、伊梅和如梅退休后，賦閑在家。除了吃穿住行照顧好老人外，多是練一練書法，賦彩作畫，創(chuàng)作文學作品等，有時也相伴到全國各地游山玩水；或是應(yīng)邀參加全國省市地方文化團體舉辦的各種活動，諸如詩詞、文學、書畫的競賽，不少作品榮獲獎項，榜上有名。有時，村里舉行公益活動，他們也以志愿者的身份，積極參與；任勞任怨，為鄉(xiāng)村兩個文明建設(shè)做出了應(yīng)盡的貢獻。深受干群的好評。每年都被評為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和先進志愿服務(wù)者。 自退休后，妥良更能靜下心來，鉆研文學名著了。每遇到名家名著，都要精讀一至二遍，并留下筆記；這種閱讀習慣，從未間斷。以致積累了幾十本《讀書筆記》。他把中國歷代名詩名文，凡是有代表性的作品，都用心閱讀后，再用小楷精心抄寫下來。累計書寫了厚厚的一百多本冊頁。其中，僅抄寫《紅樓夢》一書就花費一年精力，抄了三十本冊頁。這項活動實在意義非凡。既豐富積累了文學知識，又鍛煉了書法技巧。 他不懈筆耕，不停地創(chuàng)作詩詞、散文、小說作品，有的發(fā)表在省市刊物上，有的發(fā)表在網(wǎng)絡(luò)平臺上。在全國性的詩刊二十多部專著上，每部都有十幾首詩詞，幾篇散文、小說被選登。 自前年起，他已出版了一部詩集《庸耕詩草》，是從一千多首中精選出來詩詞作品五百余首結(jié)集而成。又出版了一部三十余萬字的散文、短篇小說集《鄉(xiāng)魂》；從去年始，又創(chuàng)作了一部長篇小說《銀杏樹下》。該書一百回，約五十萬字。 每寫完一回，便發(fā)表在網(wǎng)絡(luò)平臺的《故園記事》上。閱讀量均超過一萬人次；點贊百人。深受廣大讀者的好評。 有讀者贊譽說：《銀杏樹下》確實是又一部《平凡的世界》的新創(chuàng)作。 妥良勤奮創(chuàng)作，碩果累累。為中國文壇增加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極大豐富充實了他的退休生活，舞文弄墨的日子活得有滋有味，興趣盎然。 自從父母回家定居后，家中比往日活躍多了，又增添了幾分閃亮的色彩。 堂樓的后墻上重又掛起了“革命軍屬”和“革命烈屬”二塊金匾。院里院外充滿了喜笑聲。父母常陪著爺爺奶奶說話拉呱，談古論今，討論天下大事。 提起往事，爺爺常觸發(fā)感慨，總有說不完的話，講不完的故事。 妥良的三個爺爺中，以親爺爺最為出眾。無論學識、見解、處世為人，治家都遠遠超過另外兩個爺爺。而一生中所遭受的挫折、磨難也以爺爺最不尋常。 大爺爺分家時，三個爺爺各均攤一份；隨后又給大爺爺多分一份。因為他是長房、長股孫?？墒谴鬆敔敳粍?wù)正業(yè)，吃喝嫖賭樣樣占全。不幾年，便把家產(chǎn)揮霍殆盡，土改時劃為貧農(nóng)。 三爺爺雖然勤勞持家，但因人口多，吃閑飯的多，而且又經(jīng)幾次土匪綁架，大多土地賣了。土改時，劃為中農(nóng)。 爺爺讀過私塾，有文化，也有經(jīng)濟頭腦。當年，他除了省吃儉用，還盡力做生意多賺錢買地。普通的莊戶人家，沒有大地主那樣巧取豪奪的手段，只能靠扎緊腰帶一畝一畝的置辦土地，才能過得殷實。 爺爺把治家之道考慮得很清楚，很全面。農(nóng)閑時便出門做生意，所掙到的錢全用在買地上。 奶奶患了眼疾，也舍不得花錢醫(yī)治。地多了，有了致富的資本。他把積攢的錢糧，一部分送給了運河支隊抗日。留下一部分還想著買地；另一部分周濟窮人。他說：“有錢還要有義，要為社會多做貢獻。還要心存善念，送些錢糧扶困濟災(zāi)幫窮人一把。土改時，因為地多，他被劃為地主。 三個爺爺不同的家庭處境，不同的家庭成分，所受到的社會待遇自然是截然不同。大爺爺和三爺爺都相安無事，而爺爺卻在歷次運動中吃盡了苦頭，受盡了屈辱，而且禍及子孫后代。盡管他是革命軍屬、又是烈屬；盡管他為革命作過巨大貢獻。但運動一來，就不分青紅皂白地讓他在劫難逃。爺爺在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挫折磨難后，逐漸明白了一個道理：都是土地錢財惹的禍。如果不把錢用在買地上，如果像大哥那樣把地敗光，哪里會有后來的變故。 他往日掙的錢，子孫誰也不能花他半個子兒；他自己也是喝著涼水，啃著窩窩頭，吃著咸菜鹽豆子；甚至奶奶患了眼疾也舍不得花錢給她治病，最終導致雙目失明。 爺爺因為買地吃了苦頭，血的教訓使他懊悔不已。他自怨自責地說：“這是我咎由自??！” 那場浩劫中，造反派把他精心一輩子收藏的古代大量銅錢玉器等寶貴物品全部搜走；還逼他游了街，心疼得幾天幾夜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后來細想，這不是怨你自己嗎？如果你早早把這些東西分散給了子孫，還能發(fā)生這樣的事嗎？ 家中被抄，房子沒有了；所有的物件，搜光了，砸爛了；一片狼藉，空蕩的。他深深地嘆口氣，沒有眼淚，沒有悲傷，只有自對自的責備。有人問他后悔嗎？他苦笑著說：“可惜世上沒有賣后悔藥的！” 七十多歲的老人，為了養(yǎng)活自己和奶奶，他每天外出拾糞，晚上挑著六七十斤的糞筐，從十多里外挑回來，一步一踉蹌，送到生產(chǎn)隊，換來一天的工分。夜里，治保主任還派他出義務(wù)工。他默默受著，毫無怨言。 他說：“當年土改，無疑是正確的。一部分富人有地，一部分窮人無地，挨餓受凍不合理。平均地權(quán)，是孫中山先生早就倡導的，我心里是擁護的。但是，總有一伙壞人鉆空子，當了干部，借運動整人害人，上瞞下欺，霸占非分財物，施以暴行，整得人叫冤喊屈，人不人，鬼不鬼的，這是令我不理解和氣憤的?！?lt;/p> 父親聽他嘮叨不休，便勸他：“達，這都是陳年往事了，你就不要再提那些傷心事吧。到后來，這些壞人也都受到了懲罰，有的被法辦了，有的受到應(yīng)有的報應(yīng)；也有的人在政府的教育下，良心發(fā)現(xiàn)，也改邪歸正，成為好人?？傊?，正義是天道，社會必然會依照發(fā)展規(guī)律一直向前走的。你的心也該安靜了?！?lt;/p> 爺爺捋著胡須，笑道：“是的。公道自存在，涇渭分明?。　?lt;/p> 妥良問：“爺爺，你一生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爺爺說：“孩子，記住，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可帶來，死不能帶走。不可過于用心。有吃有喝，知足常樂！” 他又坦然笑道：“歲月磨礪人。現(xiàn)在我老了，經(jīng)過了許多人生變故。我心中變得更加通透亮堂了，明白了先前許多想不通的道理?！?lt;/p> 妥良說：“爺爺是個明白通達的人，越老越不糊涂了?！?lt;/p> 小媽推著父親，陪著爺爺?shù)酱謇锎逋廪D(zhuǎn)悠。爺爺拄著拐杖，一邊走一邊看，一邊淡笑著。環(huán)境變了，人們也都變了。滿眼是明媚，滿眼是歡暢，夕陽無限好！ 他悠閑地享受晚年的幸福。常站在大門口，彎著腰，笑呵呵地與過往行人打招呼：“爺們，歇會兒呀，吸袋煙再走?！?lt;/p> 那些往年整過他的人，見了面，熱情地寒暄著。不再喊他“二集板”了，而是尊稱他“：二爺，您老高壽！” 望著爺爺那蒼老的身影，晃悠晃悠，就似一個不倒翁。夕陽照得雙眼瞇成一條線。一條縫。妥良和父親都情不自禁地流出淚來。 歲月的磨洗，使當年叱咤風云的爺爺已變得很隨和了，就像一個老小孩。他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有情和愛，春和暖。他感謝黨和政府，給了他新生，給了他晚年的幸福；他就像一塊三角六棱的花崗巖，早已磨成一枚平滑圓潤的鵝卵石了。 妥良、伊梅和如梅退休后，享受著清閑舒適的幸福生活。兩個兒子早已考上了大學。大兒畢業(yè)后又考上了公務(wù)員，分配到徐州市政府工作。二兒本科四年，還差一年就畢業(yè)了。小兒子今年高考，成績特別優(yōu)秀，被清華大學錄取。全家人沉浸在喜悅和幸福之中。 父親提議辦幾桌酒席，為孫子慶賀。請來了老隊長、書記吳錯以及孫慶松、妥兵、王清等親朋好友；連妥良的十個干姊妹也都聚集了。 江莊的李江、李芬芳夫婦，當年喜得貴子，圓了兒女雙全的夢。大家圍坐一起，喝酒暢談。 因爺爺奶奶、三爺爺三奶奶及族中數(shù)位老人年近百歲，不能入席湊熱鬧。如梅和伊梅便挑揀幾樣能嚼動的好菜，分別一一送到他們家里。 當如梅端著菜送到爺爺奶奶跟前，陪著他們吃了，便回到酒桌上。忽覺一陣頭暈，天旋地轉(zhuǎn)，腿如抽筋一般，挪不開腳步，便一頭栽在地上。伊梅立馬把她扶起，抱著她坐下，急忙叫來了救護車，送到徐州二院急救。醫(yī)生經(jīng)檢查，說是患了腦血栓。 幸虧搶救及時，保住了一條命。住了一個月院，落下半身不遂的殘疾?；丶艺{(diào)養(yǎng)，全由妥良、伊梅精心服侍，喂飯擦屎刮尿。每天坐在輪椅上，由伊梅推著她四處散心。 幾個月過后，身體康復(fù)得很好，但仍不能獨自行動。 伊梅說：“干脆別依靠輪椅了，我天天扶你走路鍛煉，也許更有效果。” 伊梅每天攙扶著如梅走路，先慢行，后逐漸加快，在村中逛來逛去。人們紛紛夸贊道：這真是一對好姊妹。 如梅十分感動，流淚對伊梅說：“好妹妹，多虧你的照料，不然我就成為殘疾人了。” 半年后在伊梅的精心護理下，如梅已能輕松走路了。身體養(yǎng)得又白又胖，仿佛一對姊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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