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好似是中原大地歲歲不變的慣例，過了小滿，未至六一，枝頭的杏子便次第熟透。盛夏的滾燙暖意，從來都不是驟然降臨，而是藏在一樹樹黃橙橙的杏果里，悄悄漫遍鄉(xiāng)野人間。</p><p class="ql-block"> 四天前偶遇二弟，他便跟我說，老家的杏熟了，母親特意讓他捎話，喊我抽空回家摘杏吃。今日清晨，二弟又打來電話，說他回鄉(xiāng)幫父母打理農(nóng)活，臨走前母親又再三叮囑，務(wù)必喚我歸家。</p><p class="ql-block"> 歲歲年年摘杏時，光景卻悄悄變了。往年父母身子硬朗、手腳利索，每到杏黃時節(jié)，總會親手摘滿一籃子鮮果，專程送到兒子們的身邊?？山衲瓴灰粯恿?，二老已是年過八旬，歲月壓彎了腰身，也慢了步履，再也奔波不動了。</p><p class="ql-block"> 心念母親的惦念，下班后我一路騎行，奔赴久違的老家。走進(jìn)村口熟悉的胡同，我與鄰里叔叔隨口閑談的幾句話音，輕輕飄進(jìn)了幽深巷弄。不知母親正坐在院內(nèi)何處，隔著遠(yuǎn)遠(yuǎn)的距離，她一下子就辨出了我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是偉回來了吧？”</p><p class="ql-block"> 簡簡單單一句問話，溫柔又篤定。我忽然懂得，歲月或許磨鈍了母親的聽覺，可她心里時時刻刻都裝著孩子的歸期，揣著兒子的一切。她早已默默算好了我歸家的時辰，熟記著我的聲線，牽掛著我的歸途。那一刻，世間所有的嘈雜都被隔絕，關(guān)于我的一切，母親的感知永遠(yuǎn)精準(zhǔn)無比。</p><p class="ql-block"> 小小的農(nóng)家院落，藏著我半生所有的煙火記憶。這里曾是低矮的茅草屋，后來換成了整齊的瓦屋；院里曾挺立過結(jié)滿甜棗的棗樹，也長過枝葉婆娑的無花果樹。方寸小院里，留存著奶奶不慎跌倒的細(xì)碎日常，記錄著爺爺酒后閑談的溫柔光景，封存著爺爺奶奶的晚年煙火，也沉淀著父母半生操勞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皆是鄉(xiāng)愁，皆是溫情。</p><p class="ql-block"> 本想著回來親手采摘一樹鮮甜，可我終究落空了。枝頭的杏果依舊累累，最飽滿、最金黃的那一批，早已被母親小心翼翼摘下，細(xì)細(xì)甄選、妥善收好。她挑的杏子，個個飽滿碩大，果皮干凈透亮，色澤溫潤金黃，剝開是軟糯清甜的果肉，每一顆都是極致的用心。</p><p class="ql-block"> 原來，“回家摘杏”從來都是母親溫柔的謊言。</p><p class="ql-block"> 她從不舍得讓奔波歸來的兒女爬上枝頭勞作，早早替我摘好了所有甜杏；她更悄悄記著我愛吃的家常菜，提前打理好菜園里最新鮮的蔬果，把滿滿疼愛，悄悄藏進(jìn)煙火瑣碎里。</p><p class="ql-block"> 半百人生，愈發(fā)懂得，有爹有媽，便是人間最大的福氣?？v使二老年事已高、步履蹣跚，依然用盡余生的溫柔，惦念、疼惜著早已長大的孩子。歲歲杏黃年年夏，他們總以摘杏為名義，奔赴一場與兒女的相逢，牽掛從未缺席，愛意從未褪色。</p><p class="ql-block"> 世間萬般愛意，皆有私心，唯父母之愛，純粹無私、不求回報。我們窮盡一生去拜佛求福，卻不知，最慈悲、最護(hù)佑我們的佛，從不在廟堂之上，就在家中。</p><p class="ql-block"> 原來人間最尊貴的兩尊佛，名字，一曰父親，一曰母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