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川歲歲流轉，四季更迭往復，時光總會悄悄收走舊歲的風物，也將一代人最溫熱的記憶封存于一件件樸素老舊的器物之中。于生長在西南山村的我們而言，提及秋日秋收，心底最先浮現的從來不是琳瑯滿目的秋收碩果，而是田壩里敦實佇立的木谷斗。在我的家鄉(xiāng)鄉(xiāng)民們慣于喚它“湖斗”，這個帶著泥土氣息的方言稱謂裹挾著稻香、風聲與人聲，深深鐫刻在八零后一代人的童年與少年歲月里，成為農耕年代最無法替代的獨家印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機械化尚未普及的往昔歲月里，木湖斗是整個秋日鄉(xiāng)村的靈魂。每逢農歷八月，暑氣褪去，秋風漫過連綿的山野田疇，家鄉(xiāng)各村寨的層層梯田便被染成無垠的鎏金。沉甸甸的稻穗彎下腰肢，飽滿的谷粒充盈著陽光與雨露，隨風搖曳的稻浪層層疊疊，沙沙作響，像是大地發(fā)出溫柔邀約，宣告著一年一度秋收大典正式啟幕。而靜靜倚靠在老屋廂房的木湖斗也結束了數月的沉寂，被農人擦拭干凈塵埃，抬向阡陌田野，正式執(zhí)掌秋收的主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至今仍清晰記得老家那架老湖斗，模樣質樸憨厚，形態(tài)四四方方，乍看之下恰似一只被放大數十倍的木升子。老一輩木匠造物從不愛花哨紋飾，所有設計皆服務于農耕勞作，一板一榫皆藏生活智慧。木湖斗由深山硬木打造，多選用耐水泡、抗磕碰的柏木與杉木，經老木匠刨平、拼接、榫卯加固，嚴絲合縫，渾然一體。整塊木料沒有一顆鐵釘，僅憑傳統(tǒng)木工手藝組合成型，扎實穩(wěn)固，足以抵御數十年風吹日曬與反復撞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湖斗底部平整厚實，適配山村復雜的勞作環(huán)境，松軟泥濘的水田田埂、凹凸坑洼的農家院壩，無論何種地勢，它都能穩(wěn)穩(wěn)扎根，紋絲不動。斗身四面木板筆直堅挺，斗口特意向外微微敞開，這樣獨特的構造暗藏巧思：既方便農人高舉稻禾，大幅度發(fā)力摔打脫粒，寬敞的斗口又能兜住飛濺四散的谷粒，最大限度減少糧食損耗。最精妙的設計當屬四角凸起的木板，約莫十余公分長，這是匠人為鄉(xiāng)民搬運專門打造的扶手。秋收時節(jié)，笨重的湖斗需要兩三個人合力抬動，凸起的邊角借力方便，省力又穩(wěn)固，足見舊時匠人腳踏實地、體恤農人的赤誠之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與湖斗相輔相成的還有一件專屬搭檔，家鄉(xiāng)人稱之為“躺折兒”，也就是文中所言的擋席，也是老一輩農人手作的老物件。擋席由柔韌的竹篾編織而成，輕薄堅韌，透光性弱，密封性極佳。打谷之時，鄉(xiāng)民將擋席傾斜固定在谷斗背光迎風的一側，牢牢遮擋縫隙。農人便可毫無顧忌地揮舞稻禾，全力向斗壁摔打，再也不必擔心細碎谷粒隨風飄散，造成無謂的浪費。一斗一席，相伴相生，從祖輩時期開始便是秋收稻田里永不拆分的黃金組合，守護著山村人家一年到頭的溫飽希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兒時的秋日，山野清風裹挾著清甜稻香，田壩之上終日熱鬧非凡。全村男女老少全員出動，各司其職，分工明確，構成一幅鮮活質樸的農耕秋收圖。彼時山村經濟落后，家家戶戶皆無電動脫粒設備，收割、脫粒全部依靠人力。單戶人家勞動力有限，收割整片稻田耗時費力，于是互幫互助便成了山村流傳百年的淳樸習俗。鄰里之間相互調劑勞動力，今日我闔家上陣幫扶鄰家收割稻谷，明日鄰家便全員前來回饋，淳樸的人情往來消解了農忙的疲憊，也拉近了家家戶戶的距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晨霧還縈繞在梯田山谷之間，農人便踏著露水奔赴田間。婦女與孩童負責彎腰割稻，手持磨得鋒利的鐮刀，俯身貼近地面，一簇一簇收割成熟稻禾，整齊碼放在水田之中。烈日高懸之時，脊背被陽光灼燒得發(fā)燙，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浸透粗布衣衫，滴進腳下泥濘水田，這是屬于莊稼人最尋常的日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田壩中央，男勞力圍繞湖斗開展最核心的脫粒工作，這也是秋收最耗費體力的環(huán)節(jié)。常規(guī)打谷多由兩人搭檔協作，分別佇立在谷斗兩側，動作錯落有序，互不干擾。農人雙手緊握稻禾根部，高高舉過頭頂，而后發(fā)力將沉甸甸的稻穗狠狠撞擊在厚實的斗壁之上。初次撞擊，熟透松動的谷粒簌簌脫落，清脆的聲響此起彼伏；反復摔打三五次后，青澀緊實的谷粒盡數剝離稻穗，密密麻麻匯聚在湖斗底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打谷的節(jié)奏頗有講究，藏著莊稼人的經驗門道。剛開始節(jié)奏放緩，輕柔磕碰，保護脆弱的斗身；待到勞作漸入狀態(tài)，便輕重結合、快慢相間。沉悶厚重的“砰砰”撞擊聲響徹整片山谷，節(jié)奏錯落，高低交織，與稻田里的談笑聲、孩童嬉鬧聲、蟬鳴風聲相融，譜寫成秋日獨有的鄉(xiāng)土樂章。這簡單質樸的聲響沒有絲竹樂曲的精致優(yōu)雅，卻是農人心中最動聽的天籟。每一聲撞擊都是對土地的敬畏；每一粒谷米的墜落都是對耕耘的饋贈，里面盛滿莊稼人一整年的期許與期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寒來暑往，歲歲秋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撞擊與摩挲，在湖斗的木質表面留下獨屬于歲月的痕跡。原本粗糙干澀的木板歷經無數次手掌觸碰、稻禾摩擦、水汽浸潤，慢慢變得溫潤光滑，深淺交錯的木紋清晰舒展，像是鐫刻在木頭上的歲月紋路。斗壁之上布滿大大小小的磕碰凹痕，邊角處也有多處磨損剝落。在外人眼中這是破舊殘缺的瑕疵，但于我們農人而言，每一道傷痕都是一枚勛章，記錄著四季耕耘的辛勞，見證著一戶人家歲歲年年的豐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收落幕，稻谷晾曬入倉，燥熱繁忙的秋日歸于平靜。喧囂的田壩重歸寂靜，收割機的轟鳴聲尚未出現，只剩晚風掠過空蕩稻田。完成使命的湖斗被鄉(xiāng)民仔細清洗干凈，瀝干水漬，抬回老屋堂屋或是廂房存放。褪去秋收主角的光環(huán)后，這只敦實的木湖斗并未就此閑置蒙塵，反而化身尋常日子里的萬能物件，融入煙火日常，守護一家人的歲歲日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無數八零后山村孩子而言，湖斗是童年最溫暖的搖籃。母親總愛和我念叨，我們這一輩鄉(xiāng)下孩童大半都是在湖斗里長大的。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山村家庭鮮有專用的嬰兒圍欄與孩童搖籃，敦實封閉的湖斗便成了家家戶戶天然的育兒神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農閑時節(jié)，大人們整日被家務瑣事纏身：生火做飯、挑水劈柴、喂豬種菜，瑣事繁雜分身乏術。尚且年幼、懵懂好動的孩童無人時刻看護，極易磕碰摔傷。此時湖斗便派上大用場，將其平穩(wěn)擺放在堂屋平整的地面上，內里鋪上柔軟的舊棉衣、粗布床單，一個安全舒適的孩童小窩便應運而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幼的我們被困在四方木湖斗之中，受斗壁阻擋，無法自行爬出，大人在外勞作便可安心無憂。我們在斗內肆意翻滾、手足舞蹈，把玩老舊的銅錢、干枯的稻穗、光滑的鵝卵石，咿呀自語，自在玩樂。陽光穿過堂屋的木格窗，輕柔灑落木湖斗之內，落在孩童稚嫩的臉龐上，溫暖又安寧。彼時簡單樸素的快樂盡數收納于一方木湖斗之中。時至今日，每當我閉目回想童年，腦海里總能浮現那只溫熱的木湖斗，以及堂屋里此起彼伏、澄澈純粹的孩童嬉鬧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了照看孩童，湖斗還是鄉(xiāng)間紅白喜事中不可或缺的應急好物，是山村酒席專屬的臨時水缸。舊時鄉(xiāng)村舉辦紅白喜事，十里八鄉(xiāng)的親友鄉(xiāng)鄰齊聚主家，人流量驟增，日常使用的水缸容量不足，根本無法滿足洗菜、洗碗、清潔等用水需求。關鍵時刻，閑置的谷斗便能化腐朽為神奇，變身大容量儲水器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木匠打造的谷斗密封性極強，整塊木板拼接無一絲縫隙，盛水之后滴水不漏，完美適配儲水需求。主家安排后生挑來清冽甘甜的山泉水，灌滿偌大的湖斗，放置在灶臺側邊。寬大開闊的斗口方便一眾幫忙的鄉(xiāng)鄰隨手取水，洗菜、刷碗、漂洗餐具，高效便捷。辦酒的日子里，庭院人聲鼎沸、煙火繚繞，湖斗靜靜佇立在煙火角落，默默盛滿清泉，分擔主家的操勞忙碌，支撐起一場場熱鬧的鄉(xiāng)宴。它承載的不止是一斗清泉，更是淳樸的鄉(xiāng)俗煙火，維系著村寨之中溫熱綿長的人情世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去秋來，時代洪流滾滾向前，日新月異的科技悄然改寫了山村千年不變的農耕模式。近些年來，適配西南山區(qū)梯田、體型小巧輕便的電動脫粒機全面普及，取代了笨重費力的老式湖斗。一臺小型脫粒機一人便可輕松操作，脫粒效率遠超人工摔打，省時省力，極大減輕了農人的勞作負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此之后，秋日的田壩徹底變了模樣。曾經響徹山谷數十年的“砰砰”撞擊聲徹底銷聲匿跡，成群結隊互幫互助的秋收盛景慢慢淡出視野，四方敦實的木湖斗再也沒有出現在金色稻田之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的湖斗早已退出農耕生產的舞臺。絕大多數湖斗被閑置在老屋陰暗的角落，落滿厚厚的塵埃；一部分破損老舊的湖斗被主人拆解當作柴火；還有少數品相完好的老湖斗被收藏家收存，靜靜陳列在民俗展館之內，供后人觀賞追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老家的那只湖斗如今依舊安放在老屋廂房的角落。周身布滿斑駁歲月痕跡，木質顏色暗沉，邊角磨損老舊，安靜蜷縮在雜物之間，落寞又孤寂。每次返鄉(xiāng)回到老屋，我總會駐足凝望這架老湖斗，指尖輕輕撫過溫潤光滑的木紋，那些塵封在時光深處的記憶便會瞬間沖破塵封，洶涌而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眼前仿佛重現鎏金稻浪鋪滿山野的秋日盛景，耳畔再度響起此起彼伏的打谷聲響，鼻尖縈繞著新谷獨有的清甜稻香，堂屋里孩童清脆的嬉笑、鄉(xiāng)鄰之間熱忱的寒暄，一幕幕、一幀幀鮮活如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深知，被時代淘汰的從來不止一架木湖斗。隨著谷斗一同遠去的是老一輩農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耕生活，是鄰里之間不分你我、互幫互助的淳樸鄉(xiāng)情，更是我們八零后一代人無憂無慮、再也無法復刻的鄉(xiāng)土童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代更迭是必然的趨勢，新舊風物交替本就是世間常態(tài)，我們無力逆轉時光，更無法讓舊物重歸往昔。但值得慶幸的是，那些藏在老器物里的溫暖、煙火與人情永遠不會被歲月抹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方舊湖斗盛滿一季秋光，收納半生煙火。它沉淀著土地的厚重，凝聚匠人的巧思，承載鄉(xiāng)土的溫情早已超越農具本身的意義，化作根植于游子心底最柔軟的鄉(xiāng)愁。往后歲歲年年，無論我們身在何方，這只古樸的木湖斗都會永遠封存那段溫熱的舊時光，提醒我們不忘來路，眷戀故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