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 </p><p class="ql-block"> 霧孕的桔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輪子* </p><p class="ql-block"> 湖上的碎霧還未散盡，像一襲輕紗，被微風(fēng)推著，懶懶地貼著微皺的紺青水面。船是不能再待了，浪雖不大，卻惱人地晃著，教人握不牢一方小小的熒屏光影。索性便系了舟，踏上岸去。這建新林場的河坡，便如此從水汽朦朧里，驀地、整個(gè)地向我涌來。</p><p class="ql-block"> 那是怎樣的一種“涌”呵！自水濱線往上數(shù)，不過十米，那梯田便起了勢，仿佛大地在這里忽然起了褶，又將這褶裥精心地、一層層地熨燙開來，直熨到目光窮盡處，那山嵐與天色模糊了邊界、宛如一頂巨大冠冕的“帽檐”底下。人說“田家?guī)兹臻e，耕種從此起”，可這里的耕種，卻似乎是從洪荒直耕到了眼前，沒有片刻的閑。梯坎一律是兩米四高，一米六寬，齊整得近乎莊嚴(yán)，像一部用泥土與巖石寫就的、永無盡頭的巨書，攤開在資水之畔。而這滿山滿谷，一行行、一列列，站成無邊軍陣的，全是柑橘。各種各樣的柑橘。它們在這里，已不是樹，而是兵，是民，是這片山野用幾十載光陰涵養(yǎng)出的精魂。那顏色也深深淺淺，蒼綠是歷盡風(fēng)霜的老將，翠碧是正當(dāng)韶華的青年，那葉隙間初萌的一點(diǎn)鵝黃，便是稚子新兵了。風(fēng)過時(shí)，便有了聲音，颯颯的，沉沉的，是“綠樹村邊合”那般安穩(wěn)的合鳴，卻又因了這浩大的規(guī)模，合鳴也成了磅礴的濤聲，自山頂傾瀉而下，直灌入幽幽的湖水里。</p><p class="ql-block"> 我揀了條小徑，慢慢地走。腳下的土是松軟的，帶著經(jīng)年的腐殖氣息。而空氣卻是清甜的，被千萬枚橙黃的、青碧的果實(shí)，與那星星點(diǎn)點(diǎn)、素白如雪的橘花，釀成了一種奇異的香。這香是紛繁的，成熟的甘醇里裹著花信的清冽，落葉的微朽中又透出新芽的鮮銳。我忽然想，若王摩詰到此，怕也難寫“人閑桂花落”了，這里的“閑”是奢侈的，那香氣太濃烈，太殷勤，太富足，不由分說地充滿你的肺腑，是要催動(dòng)些甚么的。是了，是催人想起那火紅的年月。標(biāo)語是看不見了，但這一山一山的、人力對自然最雄辯的規(guī)訓(xùn)，便是永不磨滅的標(biāo)語。我仿佛能聽見，那“敢教日月?lián)Q新天”的號子，還在層巒間蕩著隱隱的回聲；能看見，無數(shù)黝黑的脊梁，在烈日與寒星下，將一塊塊山石壘成這大地的詩行。這不是“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的悠然，這是“四海無閑田”那般，帶著汗與血?dú)獾?、沉甸甸的“不閑”。</p><p class="ql-block"> 正神游著，遇著了小雄哥，一位老橘農(nóng)。他的手如老樹的根，指著這漫山的蒼翠，話也像從歲月深處撈出，濕漉漉的，有重量：“那會(huì)兒，公社的人，鋪蓋自己背，糧袋自己扛，鋤頭自己拿，就來這里，向天、向地，要個(gè)生活。”他說得平淡，我卻聽出“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艱辛，只是這歸處，不是草廬，或許只是山崖下一處避風(fēng)的石隙。這滿山的橘樹，哪一株的根下，沒有浸過當(dāng)年那咸的汗，乃至熱的血呢？然而此刻，硝煙散盡，火熱沉寂，留下的，竟是這一片無言而豐饒的“公園”。</p><p class="ql-block"> 是啊，公園。春天，這里的新綠，是“綠楊煙外曉寒輕”那般，籠著薄紗的、怯生生的歡喜；那“煙”，便是橘花初綻的香霧了。夏日，萬葉疊翠，綠得化不開，是“接天蓮葉無窮碧”的山水版本，郁郁蔥蔥，將暑氣都濾成了清涼的綠蔭。等到了秋，風(fēng)里便滿是果實(shí)悄悄成熟時(shí)，那蜜一樣黏稠的甜香，無需飲酒，人也微醺，正是“一年好景君須記”的時(shí)節(jié)。而入冬，繁華將歇，那累累的、經(jīng)霜未落的紅果，便成了萬綠叢中一星一點(diǎn)的紅，是“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的靜謐畫面上，最溫暖、最倔強(qiáng)的點(diǎn)睛之筆。美，是美極了，美得教人惘然。這令人“留戀忘返”的田園詩意，與那“戰(zhàn)天斗地”的崢嶸往事，竟是在同一片土地上，開出的兩片花。</p><p class="ql-block"> 離去時(shí)，霧已散盡。湖水湛湛，將那翡翠般的梯田與鐵灰色的山巖，還有那點(diǎn)點(diǎn)橙紅，一同擁入明澈的懷抱。 </p><p class="ql-block"> 回首望去，建新林場靜默在斜陽里，像一位功成身退的巨人，將驚心動(dòng)魄的過往，都付與了四時(shí)流轉(zhuǎn)的橙香與花信。它不再訴說苦難，只呈現(xiàn)豐饒。這或許便是土地最深的智慧：無論多么激昂的、想要“推陳”的吶喊，最終都會(huì)被它包容，釀成一片“出新”的、靜默而甜美的叢林。</p><p class="ql-block"> 船槳入水，劃破了水中的倒影，那橘園的萬千層次，便在漣漪里微微地蕩漾開去，模糊了歲月的棱角，只剩下一片融融的、綠色燦爛的風(fēng)光。你永遠(yuǎn)看不厭的。</p><p class="ql-block">2026--05--27于建新林場河岸</p>